老屋的窗棂筛下疏淡的日光,正落在那方青灰色的石砚上。砚是曾祖父留下的,边角已磨得温润,里头一汪宿墨,凝着昨夜未写完的半阕词。我拈起那杆狼毫,笔锋触纸的刹那,仿佛不是我在写字,是千百年沉淀的松烟与时光,借我的腕,在宣纸上沙沙行走。
这声音极轻,却又极重。它响在蒙恬改良毛笔的秦军营帐外,响在蔡伦捞出第一张柔韧纸浆的涟漪中。王羲之醉后,那笔走龙蛇的《兰亭序》里,有它的呼吸;颜真卿愤懑时,那筋骨铮铮的《祭侄稿》上,是它的呜咽。它从竹简刻到缣帛,从碑石拓到雕版,最终栖身于这最平凡的纸墨之间。这沙沙声,是文明的心跳,沉稳而绵长,一声一声,将“方圆”“曲直”“疾徐”“疏密”的法则,连同书写者的呼吸与心绪,一并烙进纤维的肌理。
这声音正被另一种声响覆盖——键盘的敲击声,清脆、迅捷、齐整。那声响属于高楼、光纤与赛博空间,它高效地搬运着信息,将一切转化为可复制的比特。我亦沉浸其中,享受着即时通讯的便捷,检索知识的浩瀚。可每当屏幕的光刺痛双眼,指尖在冰冷的按键上滑过,我总会想起那方石砚,那杆毛笔,那阵沙沙声。我渐渐明白,那笔砚之声所承载的,不仅是信息的传达,更是一种“在场”的郑重。
笔锋是驯服的,也是倔强的。水与墨的比例、腕力的轻重、心绪的起伏,都会在笔画间留下不可篡改的痕迹。这一笔枯了,是心绪的滞涩;那一捺润了,是瞬间的畅达。书写者必须全神贯注,与笔墨纸砚融为一体,每一划都是当下生命状态最忠实的记录。这过程是“养”的,养笔、养墨、养心。而键盘的敲击,删改太易,痕迹不留,一切都可以是光滑、标准而无温度的副本。
我并非要退回车马慢的时代。我只是在两种声响的交织里,看清了自己来时的路。高考场上,我用中性笔飞速答卷,那是时代赋予的节奏;而当我回到这张砚台前,慢慢磨开一锭墨,看墨汁如云霞在清水里绽开,再悬腕写下一个个方块字时,我是在进行一场安静的祭奠,也是在进行一场新鲜的呼吸。我祭奠那即将飘远的古老声音,更呼吸着那声音里永不过时的精神:一种对文化的虔敬,一种对过程的专注,一种将个体生命融入时间长河的从容。
墨润了,松香似有若无。那沙沙声还在继续,它或许会越来越轻,但绝不会断绝。因为它已不是物理的声响,而是一种血脉里的记忆。只要还有人在提笔的刹那心存庄重,在落笔的瞬间交付真心,那么,这时光里的笔砚声,便会永远在某个角落,轻轻响起,告诉每一个倾听的灵魂:你从何处来,你的生命可以如何与时光相互浸润,留下属于人的、温热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