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卫生室的白墙有些斑驳，门口那棵老槐树一年年绿了又黄。李医生在这里已经坐了二十八年。药柜上的漆磨掉了大半，听诊器却始终擦得锃亮。早上六点半，卫生室的铁门“吱呀”一声推开，这声音成了村里半个世纪的晨钟。
村民看病的时间总跟着农活走。晌午前后来的人最多，带着一身泥土气。王老汉的关节炎，刘婶子的老胃病，张家娃子的咳嗽……每个病他都熟得像自家亲戚。药开得便宜，常常三五块钱一包，遇上实在困难的，他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本子记一笔，那账却很少去算。他说：“乡里乡亲的，谁家没个难处。”
那年冬天雪下得封了路，后山独居的张奶奶发高烧。电话打来时已是晚上九点。李医生二话没说，背上药箱就出了门。五里山路，雪深没过小腿。等赶到时，棉裤冻得硬邦邦，药箱却紧紧捂在怀里。打针、喂药、守到后半夜，炉火映着他满身的冰碴子。天亮时烧退了，他熬的粥在锅里冒着热气。张奶奶拉着他的手，眼泪滴在手背上，烫得很。
卫生室也是村里的“信息站”。谁家媳妇怀孕了，谁家老人该体检了，他心里都有一本账。高血压的、糖尿病的，他定期上门量血压测血糖，小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。年轻人劝他：“现在都电子化了。”他笑着摇摇头：“我这笨办法，管用。”
最让人揪心的是深夜的出诊。去年秋天，村东头赵家的媳妇难产，电话里声音都变了调。他冲进夜幕，摩托车灯在田埂上颠成一点星火。赶到时情况已经危急，他一边联系县医院救护车，一边凭着经验做紧急处理。等救护车呼啸而来，母子平安，他白大褂上沾着血和土，坐在门槛上半天没站起来。后来赵家给孩子取名“念恩”，他说这名字太重，自己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
这些年，县里几次调他去镇医院，他都拒绝了。他说：“我走了，村里这些老人孩子半夜找谁去？城里的医生再好，不如我认得他们的炕头朝哪边。”儿子在省城安了家，接他去享福，住不到一个星期就回来了。他说闻不惯城里的汽车尾气，还是卫生室的消毒水味道踏实。
如今卫生室新添了电脑，连上了医保网络。他戴着老花镜学打字，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敲。村民的电子健康档案建起来了，可他那本手写的册子还在用。他说：“机器会坏，我这本子泡了水晒晒还能看。”
老槐树又开花了，香气飘进卫生室。李医生给最后一个孩子打完预防针，轻轻揉了揉孩子的头。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，药柜上的玻璃瓶闪着温暖的光。明天的铁门还会在六点半准时推开，二十八年如此，往后大概也一样。村里人说，有李医生在，心里就踏实。这话平常，却是一个医生能得到的最高褒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