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座山都是湿润的。不是那种瓢泼的痛快，也不是细如牛毛的矜持，而是墨汁从云端倾倒下来，却又在半空中被风扯散、被山林挽留，于是成了茫茫的一片灰影，沉甸甸地裹住了一切。远处的峰峦最先隐去，像一滴饱满的浓墨在宣纸上无声地洇开，边缘的棱角变得柔和，再柔和，终于与低垂的铅云融为一体。近处的山影也层层叠叠地淡了，深的墨绿，浅的青灰，都溶进这无边的水墨里，分不清哪里是树，哪里是雾，哪里是天空垂下的帷幔。
我沿着湿漉漉的石阶向上走，脚步声被吸进这绵软的世界，听不见回响。石阶是黑的，是被千百年来的雨浸透了的颜色，边缘处却泛起隐隐的微光。我起初以为是雨水，蹲下身细看，才发觉那不是水光，是苔痕。茸茸的，密密的，从石缝里，从阶沿边，不可抑制地漫溢出来。那绿也是墨染过的，是岁月与湿气共同沉淀出的苍碧，不张扬，却有一种执拗的生命力。指尖轻轻拂过，冰凉而柔软，像触摸到了大山沉默的肌肤，触到了它悠长而潮湿的呼吸。
雨丝穿过密叶的间隙，滴在额上、颈间，清冷的一激灵。林子里更暗了，空气稠得能拧出水来，满是腐叶与泥土被浸润后的、微腥的芬芳。这芬芳里有种古老的味道，仿佛能引着人的魂魄，往那更幽深的时光里去。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个访客，倒像一滴无意间溅入这巨幅水墨里的、微不足道的湿痕，正被这无边的墨色慢慢接纳，慢慢化开。
夜里宿在山间的小屋，枕上似乎还能听见那若有若无的雨声，其实窗外早已静谧。闭上眼，白日里那一片溟濛的山影，竟清清楚楚地浮在黑暗里，而那石阶上清凉柔软的触感，也从记忆深处苏醒过来，丝丝缕缕，缠绕着梦的边界。梦里没有斑斓的色彩，只有深深浅浅的墨，在流，在淌，我在其间漫步，脚下踏着的，全是那茸茸的、苍碧的苔痕。分不清是山走进了梦里，还是我从未从山中走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