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院子里,那棵桂花树又该开满了。米粒似的金黄,藏在墨绿的叶间,风一过,香得能拧出汁来,直往人心里钻。这香气是有脚的,顺着电话线,从千里之外跋涉而来,在我接起父亲视频通话的瞬间,将我严实实地裹住。屏幕里的他,举着手机,笨拙地对准那满树繁华:“你看,今年开得比哪年都旺。”镜头晃动,花瓣纷扬如碎金,落在他的肩头,也落在他身后那方被月光洗得发白的青石桌上。
石桌上空荡荡的,只映着一轮清冷的月影。从前,那里总是挤挤挨挨的。正中必是那块比脸盆还大的“团圆馍”,母亲用梳子、顶针压出密密的花纹,嵌着红枣、核桃,蒸得暄腾腾的,像一座微型的、香气四溢的麦田山丘。四周是各色瓜果,青皮的柚子,红润的石榴,还有一碟摞得尖尖的毛豆角。最显眼的,永远是那几只油亮亮的月饼,盛在印着淡蓝花纹的白瓷盘里。父亲会郑重地拿起那把牛角柄小刀,沿着月饼上“合家团圆”的红字纹路,仔细地切成均匀的三角。第一块,总是递给坐在藤椅里的祖母。
祖母的月饼,吃得极慢。她掉了牙的嘴微微嚅动,目光却越过院墙,望着那轮月亮出神。半晌,她会喃喃一句:“不知你姑姑那边,月亮圆不圆。”姑姑远嫁,在那个交通不便的年月,中秋团聚常常是一种奢望。那时的月光,对于祖母而言,是甜的,也是涩的,甜在舌尖的莲蓉豆沙里,涩在望向远方的眼神中。父亲便起身,走到屋里那张红木书桌前,铺开信纸,拧开钢笔。他写得很慢,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和着窗外的虫鸣,成了我记忆里另一首中秋的夜曲。信里写了什么,我从未细读,只记得末尾,他总会替我添上一行歪扭的小字:“奶奶说,月亮很圆,桂花很香,我想你。”然后,他将一枚最完整的、带着清香的桂花,小心地夹进信封。
后来,祖母不在了,姑姑也老了。那棵桂花树愈发蓊郁,但树下分月饼、写信的人,却渐渐少了。我像一只被风吹远的蒲公英,在另一个城市扎下微弱的根。中秋的仪式,简化成了手机屏幕里一句群发的祝福,和一份包装精美、从冷链物流车送来的、口味新奇的月饼。它躺在冰冷的塑料托上,刀切下去,是整齐划一的剖面,甜得标准,也陌生。我忽然想念父亲那把牛角柄小刀切出的,边缘有些参差的、带着手工暖意的三角形。
视频里,父亲的脸在小小的屏幕中有些模糊。他依旧在说桂花,说今年的雨水,说母亲又腌了我爱吃的糖蒜。他的话像月光,细细碎碎地铺开,试图填满我们之间那片沉默的夜空。我想说些什么,喉咙却像被那过于精致的月饼噎住了。所有的思念、歉疚、童年的记忆,翻滚着,最终只凝成一句:“爸,月饼我收到了,太甜。”他愣了一下,旋即笑了,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年轮:“你妈非说这个馅儿时髦……不如家里的。”
挂了电话,我推开窗。城市的月亮,悬在高楼的峡谷之上,明晃晃的,像一枚巨大的、没有温度的银币。没有桂香,只有晚风送来的、依稀的汽车尾气味。我坐回书桌,抽出一张素白的纸。不是信纸,就是最普通的A4打印纸。我提笔,写下:“爸,妈,见字如面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但好像没有我们院子里那个看着温润。我忽然很想吃家里切的,那种边上会掉渣的月饼……”写到这里,我停住了。这封信,不会有桂花可夹,甚至,我可能永远不会将它投进邮筒。它只是一笺无法抵达的家书,是月光下我为自己熬煮的一碗清供,滋味复杂:有童年桂香的甘醇,有岁月流逝的微酸,有漂泊在外的清苦,也有此刻提笔时,那一点点笨拙而真实的回甘。
月光无声,流泻在未写完的字句上。那清辉,仿佛故乡院里的那片,穿过山河岁月,终于抵达我的案头。我知道,有些味道,永远封存在那棵桂花树下;而有些牵念,唯有以这古老而无声的方式书写,才能让心,在盈亏的月亮底下,得到片刻的、安宁的团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