唢呐声从村口一路炸过来,像条滚烫的红绸子,直直铺到老槐树下。新娘子秀云顶着沉甸甸的凤冠,眼前只剩一片晃动的红。她让两个全福嬷嬷搀着,脚底下是软的,像踩在棉花上,又像踩在云里。那顶八抬大轿就停在那儿,描金绣凤,红得扎眼,轿帘子厚墩墩地垂着,像个张着口的、暖烘烘的洞。
该上轿了。不知谁在她耳边轻轻说了这么一句,四下里的喧闹声、孩童的嬉笑声、鞭炮的劈啪声,忽然就远了,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。她只觉得心突突地跳,擂鼓似的撞着前胸后背。脚下那双簇新的绣花鞋,鞋尖上的一对鸳鸯,活了一样,引着她往那轿口去。嬷嬷的手稳稳托着她的胳膊肘,那力道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意味,可她身子却像被钉住了,半步也挪不动。不是不愿,是浑身的劲儿,不知该往哪儿使。这轿子,她打小见过无数回,吹吹打打,热热闹闹,新娘子给抬进去,从此就是别家的人。今天,轮到她自己坐进去了。
旁边她嫂子瞧出了她的怔忡,悄悄在她后腰上轻轻一推,嗓门亮亮的,带着笑:“新娘子,抬脚,步步高升哩!”这一推,像是解了咒,秀云借着那点力,微微弯了腰,一头钻进了那片红光里。轿帘子在身后“啪”地落下,稳稳当当,隔绝出一个只属于她的小世界。里头扑鼻一股新木头和绸缎混合的味儿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前头新娘留下的脂粉香。轿厢比外头看着深,也暗,只有从轿帘缝隙和窗格子里透进些光斑,在她大红的嫁衣上跳动。
轿夫一声雄浑的“起轿——”,身子便猛地一抬,旋即是一阵有节奏的晃悠。她赶紧伸手抓住两旁光滑的扶手,坐得笔直。那晃悠起初让她有些慌,胃里微微翻腾,像小时第一次坐渡船。可慢慢地,她品出了那晃悠里的韵律,一起,一伏,一摇,一摆,合着外头唢呐的调门,居然稳当起来。她悄悄把紧绷的脊背,贴向那柔软的靠垫。
轿子吱吱呀呀地唱着,穿过熟悉的村路。她从微微撩起一角的侧窗帘子望出去,田垄、老井、祠堂的飞檐,都变得和往日不同,一格一格的,像看走马灯。她忽然想起娘天不亮时给她梳头,嘴里念着“一梳梳到头,富贵不用愁”,念着念着,声音就哽住了,温热的眼泪滴在她脖颈里。又想起昨夜里,小姐妹们挤在她炕上,叽叽喳喳,说了许多叫人脸红心跳的体己话,也说了许多对往后日子的怕和盼。这些心思,此刻都跟着轿子晃晃悠悠,在心里头滚过来,滚过去。
轿子猛地一顿,像是过了一道坎,她身子往前一倾,心也跟着一提。外头响起更热烈的鞭炮声,夹杂着陌生的笑闹叫嚷。她知道,快到了。那个她只在定亲时远远瞧过一眼的院落,那个即将被称作“家”的地方,就在前头了。方才那一路颠簸起伏的心绪,忽然奇异地沉淀下来。她松开紧抓扶手的手,仔细地理了理霞帔的褶子,扶了扶有些歪的冠子,又端端正正地坐好。那顶轿子,载着她,也载着她前头十几年的日月和往后长长的、看不清头的日子,稳稳地,朝着那扇陌生的、贴满喜字的大门,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