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缓缓驶进站台,窗外那些熟悉的丘陵轮廓渐渐清晰,可嵌在其中的风景却让我有些恍惚。这是我的家乡,一个南方小镇,但似乎又不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。
柏油路取代了从前坑洼的黄土路,像一条光滑的黑色缎带,蜿蜒着伸向镇子深处。路两旁立着款式统一的路灯,傍晚时分,一定会洒下温暖的光晕。我记得,从前这条路一到雨天就泥泞不堪,自行车轮子会陷进去,我们得扛着车走。现在,一辆辆小汽车平稳地驶过,偶尔有电动车轻盈地穿过,按着清脆的铃铛。最大的变化是路边的房子,一栋栋贴着白瓷砖或刷着米色墙漆的小楼拔地而起,取代了低矮的瓦房。有些人家还在楼顶砌了小小的琉璃瓦飞檐,透着点新式的讲究。舅舅家就在这样一栋楼里,三层高,铝合金的窗户亮堂堂的。
街市也变样了。老街还在,石板路被磨得更光滑了,两旁的木门铺面大多改成了售卖特产给游客的商铺,挂起了红灯笼。但更热闹的是镇东头新开的“惠民超市”,门面敞亮,货架整齐,从油盐酱醋到时兴的零食饮料,一应俱全。母亲去买菜,说现在方便多了,不用像过去那样非得等到赶集日。超市门口的空地上,傍晚会响起广场舞的音乐,阿姨们跳得有模有样,和城里公园的景象并无二致。
家里变化也大。最让我惊讶的是卫生间。过去那个昏暗、需要手动冲水的旱厕不见了,变成了贴着瓷砖、装有抽水马桶和热水器的明亮空间。外婆用着还有点不习惯,总是嘀咕“太浪费水”,但脸上舒展的皱纹却显露出满足。网线拉进了家家户户,表弟趴在电脑前打游戏,表妹则用手机追着最新的网剧。他们谈论的话题,和我城里同事家的孩子没什么两样。镇子边上还建起了一个小小的休闲广场,有篮球架、健身器材和一圈散步道。清晨和傍晚,那里聚满了人。
人似乎还是那些人,但精气神不同了。以前聚在一起,多是谈论田里的收成、邻里的琐事,语气里总带着些为生活操劳的沉重。如今,话题宽了许多。开农家乐的堂哥说正在琢磨怎么搞网上预订;做竹编的二伯,他的产品被镇里统一包装,卖到了外地。他们脸上少了往日那种被生计紧紧压迫的愁苦,多了些盘算和期待,言谈间常听到“发展”“机会”这样的词。就连空气里的味道,也少了炊烟和牲畜粪便的浓郁,变得清淡了许多。
临走那天,我爬上镇后的小山。俯瞰下去,小镇被绿树和田地环绕,那些新楼的红蓝屋顶点缀其间,像一幅新旧交织的画卷。它确实变了,变得更整洁、更方便,更像我们通常理解的“现代”生活该有的样子。心底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,有欣慰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、淡淡的失落。那个尘土飞扬、鸡犬相闻、一切节奏都慢悠悠的故乡,终究是留在了记忆里。但我知道,眼前这片充满生机的“新颜”,才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,用双手一点点搭建起来的、触手可及的当下与未来。车轮启动,我将这悄然蜕变的模样,深深印在了脑海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