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停电,我又翻出那只铁皮盒。盒盖上红漆斑驳,“奖给劳动模范”几个字却还认得清。这是爷爷的盒子。打开,里面没有奖章,只有一叠裁成方块的烟盒纸,用麻线仔细装订成册。第一页用蓝墨水写着:“1972年冬,开山修渠记录。”
纸页脆得像秋天的梧桐叶。我小心地翻开:“十一月三日,晴。今日轮到我放炮。装药时想起小菊下月临盆,手抖了抖。队长喊‘想媳妇想傻了’,众人笑。炮响得利落,山石滚滚而下,渠道又前进三米。晚收工,给小菊写信,只写了‘一切平安’四字。”
“十一月七日,阴。大牛被落石砸了脚。卫生员包扎时他咬着手巾不吭声,额头汗珠黄豆大。他媳妇刚生了双胞胎。夜里替他值岗,他说‘谢了兄弟’,月光照见他眼里的光。”
字迹深浅不一,有时工整,有时潦草,最后几页甚至用木炭写的。这本该是枯燥的工程日志,却记下了馒头不够吃时大家分着啃,记下了山洪冲垮工棚后连夜抢修,记下了第一批引水成功时,整个山谷的欢呼声震落了崖壁的积雪。
我忽然想起自己的手机便签。上周写的是:“周三,阴。地铁故障迟到,被主管训。午餐饮料打翻弄湿报告,重做两小时。晚加班订外卖,筷子少一双。回家泡面,发现过期。糟糕的一天。”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电还没来。我点起蜡烛,继续翻看。最后一页是不同笔迹的签名,大约三四十个名字,有的端正,有的歪斜,有的按了红手印。空白处有一行小字:“渠成之日,皆兄弟也。”
铁盒底层还有一张照片。黑白照,几十个年轻人站在新修的渠坝上,棉袄补丁摞补丁,笑容却能把冰雪融化。前排蹲着的就是爷爷吧?那么年轻,咧嘴笑着,缺了颗门牙。
我愣了愣——那颗门牙,是因为我六岁时他驮着我跑摔掉的。他当时吐掉血水,第一句话是“宝啊没吓着吧”。记忆里他总是沉默寡言,夏天在槐树下编竹筐,冬天守着炉火打盹。我从不知道,他曾是开山劈石的青年,曾在烟盒纸上写下那么滚烫的日子。
电来了,台灯骤亮。我眯起眼,看着桌上的铁盒。两个时代,两种“记录”:一个在烟盒纸上用最省的笔墨记下生死与共,一个在电子设备里用最方便的工具记下日常琐碎。那些似曾相识的昨天啊,爷爷他们记录的是“我们”,而我习惯记录的是“我”。
合上铁皮盒时,一张纸片飘落。是爷爷的笔迹,没写日期:“今日清理哑炮成功,晚上加餐有肉。大家让给伤员,伤员非要平分。最后每人碗里三片肉,一片肥两片瘦。香得睡不着。”
我忽然笑了。找出手机,在便签里慢慢写:“今晚停电,发现爷爷的修渠日记。原来他年少时这么飒。突然想尝尝三片肉的味道,一片肥两片瘦的那种。”
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,这个夜晚却有什么不同了。铁皮盒静静立在书架上,烛泪在盒盖上凝成琥珀色的痣。那些烟盒纸上的昨天并没有远去,它们只是换了个样子,等着在某个停电的夜晚,被重新点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