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九岁那年的夏天,热得像个大蒸笼。路边的小草都蔫蔫地耷拉着脑袋。放学路上,我捏着妈妈给的一元,心里盘算着是买根老冰棍,还是来瓶冒冷气的汽水。走近小卖部时,我看见门口的水泥地上坐着一位老爷爷。他头发花白,皮肤晒得黑红,身边放着一个旧麻袋,里面好像装着些空瓶子。他拿着一顶破草帽,不停地扇着风,嘴唇看着有点干。
冰柜打开的冷气“噗”一声扑在我脸上,真舒服。我拿出,递给了老板娘。就在我准备挑一根最硬的冰棍时,眼睛又不自觉地瞟向了门外的老爷爷。他正从怀里摸出一个旧水壶,晃了晃,仰起头倒了倒,只滴下两三滴水。他咂了咂嘴,又把水壶放下了。
那一瞬间,我捏着的手心有点出汗。冰棍和汽水在我脑子里打架。我把那枚被汗浸湿的递给老板娘,小声说:“阿姨,我买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。”阿姨有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,还是从柜子里拿了一瓶水递给我。
我拿着那瓶冰凉凉的矿泉水,走到老爷爷跟前。我有点不好意思,声音像蚊子哼哼:“爷爷,这个……给您喝。”老爷爷抬起头,眼神先是惊讶,然后慢慢漾开一层很深的笑意,皱纹都挤到了一起。他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接过瓶子,连声说:“好孩子,谢谢你,谢谢你……”他拧开盖子,没有立刻喝,而是又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让我觉得心里满满的,比吃了十根冰棍还甜。
我没等他喝,就背着书包跑了。跑出去好远,心跳还噗通噗通的。那瓶水只要五毛钱,剩下的五毛钱什么也没买。但那个下午,我一点儿都不觉得渴,也不觉得热了。老爷爷那个感激的笑容,还有我自己心里那种胀鼓鼓、暖烘烘的感觉,就像一颗小小的糖,一直化在我记忆的最里面,甜丝丝的。
很多年过去了,我吃过更美味的冰淇淋,喝过各种饮料,可都不太记得味道了。唯独那瓶没尝过的矿泉水,和那个炎夏午后清澈的笑容,我一直都记得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