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铁皮糖果罐里装的从来不是水果糖,是节子再也回不去的寻常日子。哥哥清太每一次打开它,拧开的都是战争留在骨头缝里的寂静。饥饿是实实在在的,像钝刀子刮着胃壁,但比饥饿更蚀人的,是那种被世界轻轻抹去的失重感。空袭把家变成了燃烧的废纸,父亲的名字被写在冰冷的战舰上,母亲裹在白布里变成了一串编号。大人世界的战争结束了,可两个孩子的战争,才刚刚在废弃防空洞里拉开序幕。他们的敌人是不断下沉的黄昏,是邻居悄然关上的门,是节子一天天熄灭下去的眼睛。
萤火虫是夜里不敢声张的梦。清太把它们捉来,挂满蚊帐,为妹妹造出一个摇摇欲坠的银河。那一刻,防空洞成了宇宙,腐草化萤的古老传说,成了他们对抗无边黑暗的唯一咒语。光很弱,甚至照不亮节子枯瘦的手掌,但它固执地一闪,一闪,仿佛在说:看,我还活着,我们还在发光。可萤火虫终究活不过天亮,它们小小的尸体和节子采来的野花一起,被郑重地埋进土里。清太埋下的,又何尝不是自己一点点死去的童年。他偷,他抢,他拼尽全力想抓住点什么,抓住的却总是虚空。节子最后用泥土捏出的饭团,是她对“活着”的全部理解与想象,甜美,虚幻,一碰即碎。
电影最残忍的一笔,或许是那个开场。衣衫褴褛的清太,死在明亮洁净的车站,无人问津。然后,他的灵魂才与节子的灵魂相遇,并肩坐在山岗上,俯瞰那片战后重获新生的城市灯火。这个倒叙结构,把所有的温暖都变成了回忆的余烬。我们恍然大悟,之前所见的种种相依为命,不过是死神膝头一段短暂的默许。他们的悲剧不在于死于战火,而在于死在“和平”已然降临的黎明。战争吞噬生命,而战后的冷漠与遗忘,则吞噬了生命的尊严。清太守护的从来不是一个具体的妹妹,而是“哥哥”这个身份所承载的最后一丝责任与人伦。当节子也变成小小骨灰罐里的一捧灰,他存在的全部理由便被抽空了,那个铁皮罐,从此只装着一个时代的无言沉默。
两个夏夜,两次死亡。第一次是肉体的,在战败的那个夏天;第二次是存在意义上的,在灵魂相遇的这个夏夜。他们像两只萤火虫,用尽全部力气发出微光,只为证明自己曾在漫长的黑夜里飞行过。光灭之后,无人记得,只有山风记得,野草记得,那个生锈的糖果罐记得。它躺在草丛里,里面没有糖,只有一段秘而不宣的战后秘语,关于人如何被时代碾碎,又如何在那粉碎的尘埃里,开出最后一丝温柔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