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雷是夜里来的,“轰隆”一声,闷闷的,像老天爷清了清嗓子。爷爷在炕上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:“时辰到了。”我睡得迷迷糊糊,只当是寻常春雷。天刚蒙蒙亮,就被奶奶拽起来,她往我手里塞了个沉甸甸的布口袋,神神秘秘的:“走,捡‘岁’去。”
布袋里,是十几个旧碗旧碟,边沿带着磕碰的缺口,釉色早已黯淡。这是我们一家老小用了一整年的碗。奶奶领着我走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,四下无人,只有湿漉漉的泥土气味。她蹲下身,把碗一个个拿出来,摆在泥地上,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。然后,她抬头看了看天,递给我一个小铁锤:“囡囡,敲。用力敲,碎得越开越好。”
我有点懵。平日里,碗筷落地碎了,总要挨骂“败家”。今天这是怎么了?我迟疑着,敲下第一锤。“咔啦——”一声脆响,青花碗裂成几大瓣。那声音清冽冽的,竟有些好听。奶奶在一旁念念有词:“碎碎平安,碎碎平安……”我忽然懂了,不是“岁岁”平安,是“碎碎”平安。手里的锤子一下比一下落得实,“咔啦、哗啦”,旧碗碟在我锤下开出惨白的花。瓷片飞溅,有的深深扎进松软的春泥里,有的亮晶晶地散在草叶间,承着清晨的露水。奶奶仔细捡起几片锋利的,用红布包了,说要埋在门槛下,“挡煞”。
这时,妈妈捧着一摞光洁如月的新碗出来了。她把新碗在木盆里用清水过一遍,然后递给我一只:“捧稳了,从这片碎瓷上走过去。”我小心翼翼,踮着脚,寻找下脚的空地。脚底传来碎瓷被挤压的、细微的“咯咯”声,那声音直往心里钻,有点疼,又有点痒。好像踩着的不是瓷片,是过去一年那些磕磕绊绊的日子,那些不小心说错的话、做错的事、心里的疙瘩,此刻都被踩在脚下,碎成了渣。走过这片“瓷地”,妈妈把新碗在我怀里按了按:“好了,旧‘晦气’踩碎了,新碗捧稳,新一年就端得稳。”
最后是爷爷。他背着手,看着一地狼藉,蹲下身,捡起一块最大的瓷片,边缘锋利如刀。他走到东墙角,把那瓷片尖端朝外,半埋进土里。“惊蛰啦,虫子老鼠都醒了,”他拍拍手上的土,“这东西,比啥杀虫药都管用。它们爬过,嫌扎脚,就不往家里来了。”原来这碎瓷,碎了自家的“旧”,还能挡外面的“灾”。
太阳完全升起来了,金光照在那一地碎瓷上,每一片都亮晶晶的,反射着耀眼的光,竟有些灿然。它们不再是碗了,它们成了脚下的路,成了门下的盾,成了墙角的剑。新碗盛着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上了桌,我捧着它,感觉格外踏实。原来,老家的人,从来不怕“碎”。他们信,美好的新日子,有时就得从这痛快利落的一摔、一碎开始。那清脆的响声,是告别,也是新生;是破坏,更是武装。碎瓷不再刺人,它成了春泥的一部分,静待着,孕育些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