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,李老师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山雾还沉甸甸地压在山坳里。他提起墙角那把用了七年的旧手电,沿着蜿蜒的碎石路往学校走。这条路,他走了三千多个来回。学校是两间旧平房,墙皮斑驳,但门口那面国旗总是鲜亮的。他到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它升起来。旗杆是根老毛竹,旗绳磨得发毛,但国旗升到顶时,李老师总觉得,这片寂静的山谷也跟着醒来了。
学生不多,十二个,从六岁到十二岁,挤在一间教室里。这就是全部的学生了。第一节是语文课,李老师教《望庐山瀑布》,孩子们没见过真正的瀑布,他指着后山那条雨季才有的细水沟比划:“想象它放大一百倍,声音像打雷,水汽能溅到脸上。”孩子们瞪大眼睛,努力想着。粉笔只剩短短一截,他捏得很紧,板书时身子微微侧着,让最后一排也能看清。数学课,教到“元角分”,他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和几个,那是他自制的教具。孩子们传递着摸,小卖部在二十里外的镇子上,这些对他们而言,更像是课本里的图片。
课间,孩子们围着他。最瘦小的那个女孩叫小梅,母亲在外打工,她拽着李老师洗得发白的衣角:“老师,我妈说城里的楼比山还高,真的吗?”李老师蹲下来,看着她:“真的。但你看咱们的山,春天有杜鹃,秋天有板栗,城里可没有。”他不知道这话能不能安慰她,但他得说点什么。另一个男孩把攒了一周的野山楂塞给他,果子有些蔫了,李老师当着孩子的面,很认真地吃了一个,说特别甜。
下午有堂特别的“课”——带孩子们去后坡的菜地。这是学校的“实践园”,辣椒、茄子、几行白菜。孩子们浇水、捉虫,叽叽喳喳。李老师一边松土,一边讲植物怎么吸水,怎么晒太阳。知识在这里,和泥土、汗水混在一起。他想起十年前刚来的时候,这里连像样的操场都没有。他带着最早的几个学生和家长,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这块平地。手上磨出的血泡,早成了茧子。
傍晚,送走最后一个结伴回家的孩子,他回到办公室兼宿舍。桌上堆着作业本,墙角是成箱的旧书,都是他托同学从城里捐来的。灯泡昏暗,他批改作业,在写得好的一页画个小小的红旗。窗外的山影渐渐黑透,只有虫鸣。有手机信号的时候,他会看看同学群,里面谈论着职称、房价、出国旅游。他很少发言。有人问过他:“还不走?”他只是笑笑。走?走去哪里?这里的王小毛算术终于不开窍了,得单独再讲;学校的屋顶雨季前得补一补;答应孩子们的运动服,还得再催催乡里。
他想起小梅的作文:“我的老师像山上的那棵老松树,我们都知道他一直在那里。”李老师合上本子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他知道,自己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这片大山了。但这些年,他教过的孩子里,有三个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,有一个还去了省城读大学。过年时,那个大学生发来短信:“老师,山外的世界很大,但想起您和教室里的灯光,我就觉得踏实。”
夜里,山风大了,吹得窗户纸哗哗响。李老师检查完明天的教案,吹灭了灯。黑暗中,他仿佛能听到远山的呼吸,和那些正在灯下苦读或是已然沉睡的孩子们的鼻息。明天,国旗还会照常升起,手电的光还会刺破晨雾,粉笔依然会在黑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这里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,只有日复一日的“到课”、“起立”、“同学们好”。但就在这些声音里,有些东西,像山间的树,悄无声息地扎下了根,向着有光的方向,缓慢而坚定地生长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