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是从一阵风开始的。那风不再是刀子，软软地拂过脸颊，带着点儿泥土醒过来的腥气，又混着些若有似无的青草芽的甜。你站到田野里去看，远远的，大地好像蒙着一层极淡的、绿蒙蒙的烟。走近了，蹲下身，才能发现那些针尖似的草芽，正用全身的力气，顶开去冬的枯叶。河边的柳枝，不知哪天就柔了，软了，冒出米粒般的鹅黄，风一过，就飘飘荡荡地撩着水面，画出一圈圈怎么也画不完的涟漪。这时节，声音也多起来。屋檐下的冰溜子“滴答、滴答”，是冬天离开的脚步声；不知哪处向阳的墙角，虫子们试声似的，怯怯地哼着；夜里若下一场小雨，清晨推开门，满世界都是万物深深呼吸的声音——那是寂静本身在喧哗。
夏天的脾气是泼辣而干脆的。它一来，就带着不容分说的热力。太阳明晃晃的，晒得树叶油亮亮的，蜷了起来，蝉在密叶里扯着嗓子喊，把空气喊得又稠又热。但夏天的好，全在它的“满”。池塘是满的，浮萍绿得化不开，荷花挺直了腰杆，大大方方地开着；田野是满的，玉米秆子蹿得比人还高，形成青纱帐；连天上的云也是满的，一朵朵胖乎乎地堆着，午后常被风赶着，聚成墨色的山，然后痛快地泼下一场雷雨。雨点砸在地上，溅起尘土的气息，转眼就被更大的水汽淹没了。雨后，世界像洗过一样清亮，蛙声从四面八方涌来，成了夜的背景音。
秋天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。先是早晚的风，有了一丝清冽的爽意，像井水镇过的梨。然后，某天清晨，你会发现庭前银杏的叶缘，镶上了一圈浅浅的金边。再后来，那金黄便不可收拾地晕染开去，从山尖到山谷，从一棵树到一整片林子。空气里到处是成熟的味道：稻谷低垂的沉实，果子熟透的甜香，还有阳光下晒着的豆荚爆裂出的焦香。天空变得又高又远，云是淡淡的几缕。夜晚，虫鸣织成一张细密的网，网住了皎洁的月光，声音里却透着一丝完成使命后的、安然的疲倦。秋天像个从容的收藏家，把喧嚣与丰盈，都静静地收进它广阔的口袋里。
冬天是静默的哲学家。它剥去所有华丽的装饰，把世界还原成简洁的线条：裸露的枝桠伸向天空，画出疏朗的素描；田地空旷，露出大地的肌肤；连河流也慢下来，结上一层透明的薄冰。它的声音是收敛的——风声在屋外盘旋，雪落下来簌簌的，像极了遥远的叹息。但这寂静里并非空无一物。你细看，松柏依旧苍翠；扒开积雪，麦苗正做着绿色的梦；墙角一两朵蜡梅，把幽香冷冷地绽放在凛冽里。冬天让人向内走，围炉，听雪，守着一点暖意，在长夜里默默积蓄力量，等待又一次轮回的号角，被春风吹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