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尽,第一声尖叫就撕裂了城市。我趴在便利店的玻璃窗后,看着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扑倒了一个女人,然后猛地扯下一块带着项链的皮肉,塞进嘴里。血溅在公交站牌上,像一幅糟糕的抽象画。这不是电影,不是演习。手机最后一条推送是三个字:“别出门。”可惜,我昨晚刚好在这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值大夜班。
货架成了我最初的堡垒。我反锁了内外两层门,拉下所有卷闸,只留一条缝隙窥视外面。最初的混乱很快被一种更有序的恐怖取代——那些东西,那些曾经是人的东西,开始摇摇晃晃地聚集。它们似乎对声音和鲜活的气味有种偏执的敏锐。一个孩子哭喊着跑过门口,身后立刻拖出一道由四五具行尸组成的、歪歪扭扭的黑色溪流。我捂住嘴,指甲掐进掌心,没敢发出一点声音。我数了数库存:十七瓶水,一堆过期两天的饭团,几包薯片,还有柜台底下员工自己藏的两根火腿肠。这就是我的全部给养。
第二天,我听到了活人的声音。是对街五金店里传来的撞击和咒骂。两个男人试图用撬棍和铁链武装自己,冲出去。他们的动静太大,就像一块巨石投进死水潭。巷子口、车底下、废弃的报刊亭后面,那些蛰伏的影子全冒了出来,潮水般涌向他们。惨叫很短促,像被掐断的广播。接着便是那种熟悉的、令人牙酸的咀嚼声。我缩回角落,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:孤独可能是这里最安全的铠甲,也可能是最先杀死我的。
第五天,水只剩三瓶。腐烂的甜腥味无孔不入,哪怕用胶带封住门缝也挡不住。我开始出现幻听,总觉得卷闸门外有规律的抓挠声。我知道,我必须动了。晚上,雨下得很大,雨声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响动。我穿上从仓库找到的厚雨衣,戴上皮革手套,用胶带把袖口、裤脚层层缠紧,拿起一根沉重的货架铁管。我的目标是对面那家已经空无一人的小型超市。
推开便利店后门垃圾通道的瞬间,冷雨和更刺鼻的腐臭扑面而来。街道像一片巨大的、湿漉漉的坟场。我贴着墙根的阴影,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。每一步都踩在积水和不明粘稠物的混合物里。十米,二十米……超市的门虚掩着。我刚要闪身进去,斜刺里,一个只剩下半边脸颊、穿着环卫工制服的行尸,正静静地“站”在一辆倾倒的垃圾车旁,它的眼珠在昏暗中似乎转向了我。
时间凝固了。我握紧铁管,计算着距离和挥击的角度。硬闯?逃跑?它喉咙里发出一声“嗬”的轻响,身体开始不稳地转动。就在它重心前倾,即将扑来的前一刹,我猛地将脚边一个空铁皮罐踢向左侧的汽车残骸。“咣当”一声脆响!那行尸的动作僵住,然后极其迅捷地、以一种违反它之前迟缓姿态的速度,扑向了声源。我甚至能看见它颈椎骨刺破皮肤的尖端。
我没有丝毫犹豫,泥鳅一样滑进超市,立刻用后背顶住了门。里面一片狼藉,但货架大多还立着。我疯狂地将饼干、瓶装水、巧克力塞进背包,手指因为脱力和紧张不停颤抖。就在我拉上背包拉链准备原路返回时,超市深处的黑暗里,传来了不止一个拖沓的脚步声和那种渴望的“嗬嗬”低鸣。它们一直在里面。
退路被堵,我看向超市另一头的后门,那里堆着倒塌的货架。没有选择了。我深吸一口满是灰尘和霉菌的空气,端起铁管,朝着那片黑暗与声响的来源,也是唯一可能的生路,冲了过去。铁管的挥舞带起风声,我不知道前面有多少“它们”,也不知道那扇后门外是什么。我只知道,停在这里,就是等死。
冲出去,冲出去才有下一个十米,下一个藏身之处,下一个微乎其微的、活下去的可能。我的喉咙里憋着一股气,那不是呐喊,是动物在绝境里最原始的嘶吼。身影没入超市深处的黑暗,与那些摇曳的黑影,以及货架倒塌的轰然巨响,混成了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