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花开的时候，整个村子都浮在香气里。那香气不是一股脑儿冲过来的，是丝丝缕缕、绵绵软软的，顺着风，贴着地，从老槐树的枝枝叶叶间淌下来，钻进你的鼻子，缠在你的衣角上，最后连梦里都是甜丝丝的。
我们这些槐乡的孩子，便成了这香海里最忙活的鱼。天刚蒙蒙亮，露水还沉甸甸地压在草叶上，我们就挎着竹篮，扛着带铁钩的长竹竿，呼朋引伴地往村东头的槐树林里钻。林子里的空气是凉的，吸一口，带着露水和槐花初绽的清气，直凉到肺腑里去。抬头看，一嘟噜一嘟噜的槐花，像一串串白玉铃铛，密密地挂满了枝头，把阳光筛成碎金，斑斑驳驳地洒在我们仰起的脸上。
年纪小、身子灵巧的，便成了“先锋”。瞅准了哪枝花开得最旺最密，啐啐手心，“噌噌”几下就爬上树去，那动作快得像只松鼠。骑在粗壮的树杈上，视野一下子开阔了。底下是仰着头的伙伴们，远处是雾气蒙蒙的村落和田野。他折下一大串槐花，朝下喊：“接着！”底下便慌忙撑开衣襟，或举起竹篮。那花串带着一股新鲜的香气坠落，有时砸在脸上，凉津津的，花瓣便沾了满头满脸。
大些的孩子，稳重些，在底下用竹竿。看准了高枝，将铁钩稳稳地套住，手腕一拧，再用力往回一拉，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一枝繁花便应声落下。底下的人一拥而上，七手八脚地将那莹白的花串捋到篮子里。这活儿讲究巧劲，用力猛了，花枝容易断得乱七八糟；力气小了，又拉不下来。常常是忙活一早上，胳膊酸了，脖子也仰得发僵，可看着篮子里渐渐堆起的小山，心里那点累，早就被满满的喜悦冲散了。
我们是不怕脏的。手上沾了黏黏的花汁，衣服蹭上了深色的树皮，脸上可能还抹了一道泥印子。最快乐的，是忙里偷闲的“尝鲜”。捋一把刚摘下的槐花，也顾不上洗，直接塞进嘴里。牙齿轻轻一碰，那股清甜便立刻在舌尖化开，带着一点点似有若无的涩，更多的是沁人心脾的芬芳。有时候，我们也会生起一小堆火，用旧铁皮罐头盒煮一点槐花水。水沸了，花瓣在浑浊的水里翻滚，香气被热气一逼，更加浓烈地散发出来。虽然那水喝起来味道淡淡的，但我们却喝得津津有味，仿佛喝下了整个春天的精华。
晌午，太阳烈了，我们也满载而归了。竹篮里堆得冒尖的槐花，是要交给母亲和奶奶的。她们会仔细地拣去杂叶，用井水淘洗干净。一部分拌上玉米面，上锅蒸成香喷喷的槐花“苦累”；一部分和了面，用油煎成金黄酥脆的槐花饼。剩下的，则摊在苇席上，晒在院子里。不出几天，那洁白的颜色便会慢慢褪成淡黄，香气也收敛起来，变得沉郁。晒干的槐花被仔细收好，到了年节，或是有贵客来时，便是做馅、泡茶的上好材料。
槐花落了，我们的“工作”便告一段落。但那香气好像并没有走远，它渗进了我们的衣服里，融进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里，变成了记忆深处最温暖的底色。如今，那扛着竹竿、在香雪海里奔跑嬉闹的身影，那混合着汗水与花香的童年，就像一幅被岁月熏染的画，每当想起，鼻尖仿佛又能嗅到那槐香里的、永不消散的悠悠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