操场被晒得发烫，热气从地面一缕缕往上蒸。我们这群刚换上迷彩服的初一新生，像一排排青涩的树苗，被硬生生栽进了这滚烫的土里。教官的吼声比蝉鸣还刺耳，直直扎进耳朵：“军姿站好！抬头，挺胸，收腹！两眼平视前方！”
汗水是最不听话的东西。它先从额角渗出来，痒痒的，像条小虫在爬。你不能动，只能硬扛着。接着它汇成一大滴，顺着眉骨、颧骨、下巴，一路滚下去。有的滑进衣领，有的直接砸在水泥地上，“啪”一下，瞬间就没了踪影，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圆点。迷彩服厚得很，背上那块很快就湿透了，紧紧黏着皮肤，闷着一团化不开的热。
教官在队列间走动，胶鞋底摩擦地面，发出沙沙的响。他停在一个微微摇晃的同学面前：“这就撑不住了？想想先辈们走过的路，吃过的苦！”这话像块石头扔进心里，漾开一圈说不清的波纹。是啊，我们只是在太阳底下站着，那些真正艰苦的岁月，离我们太远了。可这眼前的苦，却是实实在在的——脚跟像针扎，膝盖发僵，肩膀又酸又沉。时间被太阳烤化了，黏糊糊地拖着不肯走。
最盼的就是那声“休息”。哨音一响，所有人都像被抽了骨头，瘫在树荫下。抢着喝水，咕咚咕咚往肚子里灌。水是温的，但喝下去，却觉得从喉咙到胃里，扯开一道清凉的口子。互相看着晒红的脸，指着对方帽子下那道鲜明的白印子，没力气大笑，只是咧咧嘴。一个平时挺文静的女生，小声说了句：“我腿都不会打弯了。”大家就跟着一起哎哟起来，这共同的酸痛，莫名其妙拉近了距离。
下午练转向。左转，右转，后转。开始总有人错，转得乱七八糟。教官也不骂，就让我们一遍遍来。身体记住了左右，脑子反而空了。就在这单调的重复里，忽然发现，大家的脚砸向地面的声音，慢慢齐了。“一、二！”啪！啪！那声音干脆起来，有了点力量的感觉。汗水糊住眼睛，可腰杆不知什么时候挺直了些。
傍晚解散前，教官没再吼。他站在队伍前，看着我们这群蔫了一天的小苗，说：“今天，没人掉队。这就是胜利。”夕阳给他也给我们，镶了道金边。拖着又酸又麻的腿往回走，回头看看操场，那一片被我们汗水滴湿过的地方，颜色似乎深了一些。
晚上躺在床上，浑身像散了架。可闭上眼，却是白天的画面：刺眼的阳光，绿色的海洋，嘹亮的口号和那份咬牙挺住的倔强。这大概就是青春的第一课吧，没有荫凉，没有轻松，就用最直接的热和汗，让我们这群新生的枝干，学着往土里扎一扎根。明天，太阳照旧升起，训练照旧继续。但我们知道，有些东西，已经和今天早上的自己，不太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