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子发下来的时候,我盯着作文题看了十分钟。题目说:“仰望星空与脚踏实地”——这大概是想让我们写点理想和现实的事儿。可我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了半天,只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飞船,尾巴上还冒着叉叉形状的烟。
监考老师踱步过来,影子罩住我的半张试卷。我赶紧把飞船涂成一团黑墨,假装在构思排比句。其实我在想:要是真能坐着这艘飞船跑题,飞到卷子外面去,该降落在哪儿?可能落在阅读题里那篇讲“魏晋风度”的文章里,跟嵇康一块儿打铁,顺便问他《广陵散》到底有没有谱子传世;也可能一头扎进古诗鉴赏那首《渔家傲》的秋江里,帮范仲淹捞两尾肥鱼下酒,让他别老皱眉想着“燕然未勒”。
选择题的机读卡在桌角眯着眼,那些小方格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囚徒。我手里的2B铅笔是唯一的赦免官。可它今天想叛变——笔芯老在“C”和“D”之间发抖,大概是因为第三题文言文里那个“之”字,长得实在太像一只正要起跳的蚂蚱。我盯着那只“蚂蚱”,忽然觉得整张试卷纸的纹理都在流动,变成田字格本上的浅蓝色河流。那是小学二年级的午后,我趴在桌上画连环画:铅笔小人从生字表里逃出来,举着橡皮当盾牌,和作业本背面的乘法口诀打仗。
作文格子还是空的。八百个方格,八百扇小窗户。有人透过它们看分数,有人透过它们看前程。我的窗户外面,此刻正路过一只蝉。它大概从考场外那棵老槐树上来,叫得撕心裂肺,像在替所有憋不出议论文论据的人喊救命。我突然有点羡慕它——它不需要在肚子上草拟三个分论点,也不用在翅膀上默写名人名言。它振翅的频率,就是最自由的赋格曲。
走廊里传来收卷的预备铃。前排的女生轻轻叹了口气,把一篇工整的“司马迁忍辱负重”收进了钢笔帽里。我低头看自己的卷子:作文题下面,不知何时已写满指甲盖大的小字,不是议论文,而是一串没头没尾的对话——“飞船燃料:半块橡皮擦。航线:绕过第十七题的二次函数。目的地:第七大题文言文翻译的第三个注释号,那里藏着一颗唐朝的雨滴……”
最后一声铃响。卷子被抽走时,纸角擦过虎口,痒痒的。我望向窗外,那棵老槐树正在风里晃着满身的绿影子。忽然觉得,这场考试或许从来就没有“完成”这回事——每一个字落进格子,都是出发;每一个没写出的念头,都在另一些时空里继续流浪。就像此刻,我交上去的虽是一张未写完的试卷,但笔尖下那艘歪扭的飞船,早已载着所有不合时宜的异想,轰隆隆地,碾过了整整一个夏天的蝉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