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的月亮，像个刚擦亮的银盘，明晃晃地挂在老槐树的梢头，把院子照得跟浸在水银里似的。堂屋的八仙桌上，奶奶的“杰作”已经摆开了阵势：一个个圆墩墩的月饼，表皮烤得金黄微焦，像裹着一层月光做的脆壳。最中间那个，足足有碗口大，顶上用竹签戳出繁复的云纹和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——那是今晚祭月的主角，非得等月亮“吃”过了，咱们才能动刀分食。空气里那股子混着猪油、芝麻、糖冬瓜的甜香，像个看不见的钩子，挠得人心痒痒。
我和堂弟小武，像两只围着糖罐打转的蚂蚁，在桌边“巡逻”了不下十趟。手指头偷偷伸出去，离那盘子边还有半尺远，后脑勺就挨了奶奶不轻不重的一记“毛栗子”：“小馋猴！月娘娘还没享用呢，谁敢动？”那大月饼端坐在月光下，油润润的，简直像在发光。小武咽了口唾沫，凑到我耳边，热气喷得我耳朵发痒：“哥，你看那兔子眼睛，是不是用的红豆？肯定甜得齁嗓子。”
祭月仪式总算在奶奶的指挥下庄严完成。大人们搬了椅子坐在院子里，泡上茶，开始他们漫无边际的“赏月谈天”。时机到了！我和小武交换一个眼神，假装困了要回里屋睡觉。一溜烟钻过堂屋后门，绕到了屋后的窗户根下——那扇窗，正对着八仙桌的一角。
月光把我们的影子缩成小小两团。我踩着墙根下几块垫脚的废砖，晃晃悠悠地直起身子，眼睛刚好够到窗沿。屋里没开灯，只有如水的月华流淌进去，那只硕大的祭月月饼，就在一片清辉里朦朦胧胧地坐着，仿佛一个沉睡的胖神仙。我的心咚咚直跳，一半是紧张，一半是兴奋。小武在底下急得直扯我裤脚，压着气声问：“看见没？拿到没？”
我深吸一口气，胳膊从窗户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伸进去。近了，更近了，指尖已经触到盘子冰凉的瓷边。就在我要碰到月饼边缘的刹那，堂屋里突然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！吓得我浑身一激灵，胳膊猛地一缩，手肘“砰”一下撞在窗棂上。几乎屋里电灯“啪”地亮了，一片暖黄的光瞬间驱散月光，泼满了半个堂屋。
“好啊！我就说外头有窸窸窣窣的动静！”三叔洪亮的声音带着笑意炸开。我们这两个“小贼”彻底暴露在光明里，无所遁形。我被“定格”在窗台上，上不去也下不来，姿势滑稽无比。小武则一屁股坐在了砖头上。
大人们闻声都涌了进来。奶奶看着我们俩的狼狈相，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，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。她非但没生气，反而走到桌边，拿起那把切月饼的檀木刀，口中念念有词：“月娘娘啊，您大人有大量，这两个小皮猴的馋虫怕是您也招架不住，我就替您先‘处理’了吧！”说罢，手起刀落，那个大月饼被利落地分成均匀的几瓣，深色的馅儿——核桃、杏仁、瓜仁，还有亮晶晶的青红丝——全都露了出来，那股霸道的甜香再也关不住，轰然充满了整个屋子。
奶奶把最大、馅料最足的两块塞到我和小武手里，那月饼还带着刚出炉不久微温的体温。“吃吧，两个小‘偷儿’，省得你们惦记。”她笑着，用沾着油光的手指点了点我们的鼻尖。我和小武也顾不得烫，大大地咬了一口。饼皮酥得掉渣，内馅丰腴香甜，各种果仁在齿间咯吱作响，那份满足感，简直要从喉咙口满溢出来。
三叔在一旁打趣：“妈，您这可就成了‘销赃’的同伙啦！”满屋子的人都哄笑起来。那笑声和月饼的甜，一起融在了那个亮堂堂的月光夜里。原来，最好的滋味，从来不是悄无声息地“偷”来的，而是在这样暖洋洋的“案发现场”，被爱当场“抓获”后，那份理直气壮、甜到心底的奖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