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六,我和老陈顶着大太阳走了二十多里山路。这事儿说起来平平无奇,可我心里总惦记着,像有块温润的石头搁在那儿。
我俩从城南老街穿出去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老陈背了个鼓鼓囊囊的旧书包,里面叮当作响。“带了啥宝贝?”我问。他嘿嘿一笑,掏出两瓶矿泉水、四个馒头,还有一把快散架的老式口琴。我当时就乐了:“咱这是去春游还是逃荒?”他也不恼,把口琴在裤子上蹭了蹭,试了两个音,嘶嘶啦啦的。
前半段路走得轻快。晨风里带着河水的腥味儿,远处早班的公交车吭哧吭哧地爬坡。我们聊刚工作时合租的破房子,聊楼下面馆老板总爱多给一勺卤,聊那年冬天没钱买暖气,裹着被子看窗花笑得直哆嗦。话头都是碎的,东一榔头西一棒槌,可接得严丝合缝,像他书包侧袋那两根磨得发亮的背带。
日头渐毒,山路开始耍赖皮。我的腿肚子发紧,嗓子眼冒烟。老陈拧开一瓶水递过来,自己仰头对着剩下的小半瓶,喉结剧烈地动了几下。他忽然说:“记不记得高三那年,咱俩去后山?”我喘着气点头。他抹了把下巴上的汗珠:“其实那次我崴了脚,疼了三天没敢说。”我一愣,他摆摆手:“怕扫兴。你那时候整天闷闷的,难得见你嗷嗷叫着往山顶冲。”我一时接不上话。那年家里出了事,我确实像个闷罐子,是老陈硬把我拽出来,说后山的野栗子熟了,再不去就喂了松鼠。我忽然觉得,这些年我们互相拽着的时候,比谁都多。
正午时分,我们瘫在一棵老槐树下啃馒头。馒头渣掉了一身,谁也没去拍。老陈摸出口琴,断断续续吹起《友谊地久天长》。调子跑得厉害,被蝉鸣一搅和,更像锯木头。可我们跟着哼,哼得荒腔走板,笑得前仰后合。阳光穿过枝叶,在他花白的鬓角切出细碎的光斑。我这才惊觉,这个陪我逃课、帮我写情书、在我失业时默默转来三个月工资的家伙,也被岁月追上了。
下山时起了风。我们并排走着,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,时而重叠,时而分开。他忽然说:“下次,带两把折叠凳吧,坐着吹风比站着得劲儿。”我点点头。没有约定具体时间,但知道一定会有下次。就像这些年,从没郑重说过“要做一辈子朋友”,可走着走着,大半辈子就并肩走完了。
回到城里华灯初上。分别时他拍拍我肩膀,书包里又叮当响了几声。我站在原地,看他微微佝偻的背影汇入人流,忽然觉得这一天什么“大事”也没发生,却像把散落的珠子重新串了一回。挚友的心声从来不用华丽辞藻装饰,它就藏在嘶哑的口琴声里、让出来的半瓶水里、记得你所有狼狈却从不点破的眼神里。而所谓“再创光芒”,不过是在庸常日子里,再次确认——山高水长,有人始终愿意陪你走一段,再走一段。这就够了,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