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午后，阳光是温软的蜜，淌过新绿的柳梢，漏在初绽的花瓣上。风是懒洋洋的，牵着柳条，慢悠悠地晃，像在梳理一帘翠生生的梦。我就在这柳与花的边界走着，不自觉地，也成了这梦的一缕。
说是“傍柳”，真真是贴切的。那柳，已不是初春时怯生生的鹅黄，而是舒展开了，成了薄薄的、透光的绿烟。枝条垂得那样低，那样柔，仿佛一低头，就能触到你的额发，痒痒的，带着青涩又清新的气息。你靠近它，便像靠近了一片会呼吸的、温柔的帷幕。脚步不由得就慢了，轻了，怕惊扰了它用千万条丝绦垂钓春光的静好。柳荫是浅浅的，凉意也是浅浅的，刚好滤去了日头那一点点微燥，剩下满身清润的荫凉。
“随花”呢，则是一场不期然的邂逅，一场视觉与嗅觉的浅醉。花是些寻常的春客，粉的杏，白的李，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、星星点点的野花，藏在刚醒来的草间。它们开得并不喧嚷，只是静静地、认真地舒展着，每一片花瓣都承接着阳光的嘱托。你本是无心地走，目光却被那一簇粉、一团白牵了去。于是，脚步便跟着目光转了弯，绕到那株花树下，仰头看蜂儿如何笨拙又殷勤地在花蕊间打转。花香是丝丝缕缕的，不霸道，只在你不经意深呼吸时，悄然潜入肺腑，带出一丝清甜的愉悦。你便随着这香，从这株踱到那株，像追随一串无声的、芬芳的足印。
这“傍”与“随”，原是极被动的两个字，此刻却成了最自在的姿势。不必去攀折，不必去深究，只需将身心交付出去，交付给这一路垂拂的柳，一路点染的花。心是闲的，闲到能听见柳芽抽长的微响，能看清花瓣上最纤细的脉络。春意，便在这“傍”与“随”的闲步里，不再是远处一片朦胧的风景，而是从柳梢滴落的绿，从花蕊漾开的香，是盈满衣袖、沁入呼吸的实在。它随你走，你也随它走，彼此成了彼此的风景，两不相厌，两相宜。
走着走着，便觉得人也是这春景里的一株植物了。脚底沾着泥土的润，发梢染着草木的香，那些平日里紧绷的、纷杂的思绪，被这柳丝一缕缕地捋顺了，被这花香一丝丝地抚平了。春的意趣，原不在远方的名园胜景，而就在这低垂的柳畔、寻常的花旁，在你愿意放慢、愿意跟随的心里。
待到日影西斜，该是归去的时候了。回望来路，柳烟与花影已朦胧成一片融融的、青粉相间的雾霭。春意并未留在原地，它随着我的步履，悄然住进了心底。这便够了，傍过柳，随过花，这个春天，就算没有虚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