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爱的风：
提笔时，窗外的你正穿过那片迟迟未绿透的林子。你一来，整片天空都软了——是那种掺了细雨的、潮润的软，像刚拆开的、受了潮的棉絮，蓬松地挂在天际。你推着云慢慢走，云影便一片一片，懒懒地滑过山坡。
我总觉得，你才是春天真正的信使，比任何一只归燕都来得早，也比任何一朵花都耐心。你来的时候，还带着去年冬天的记忆，指尖是凉的，掠过人脸颊时，还留着几分清峭的余味。但你不再凛冽了，那凉意里，分明裹着一层看不见的、毛茸茸的暖。你轻轻地摇晃那些光秃秃的枝桠，不像冬日的北风那样呵斥，倒像是小声地、一遍遍地问询：“醒来没有？醒来没有？”
于是，你摇过的河水，先醒了。那僵了一冬的冰面，在你持续的、温存的低语里，终于“喀”的一声，裂开一道极细的纹。接着，整条河都活泛起来，水色是那种怯生生的淡青，映着灰白的天光，流动得那么慢，那么迟疑，仿佛还没想好该往哪里去。但你是知道的，你推着那微澜，替它找着方向。
河岸的泥土，在你的气息里变得深褐而松软。去年的枯草还伏在地上，颜色是衰败的黄，可你俯下身时，我几乎能听见草根在地下贪婪吮吸的声音。那是一种沉默的、庞大的喧嚣。偶尔，有一两点不可思议的新绿，从枯黄的基座里猛地钻出来，那么小，那么亮，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、稚气的勇敢。那是你教给它们的吗？
最妙的，是你穿过园子时带来的气味。那是一种混杂的气味：有泥土翻身的腥气，有宿雨积在低洼处的清冽，有远处人家炊烟里一丝丝的暖意，还有——不知从哪个角落里，隐隐飘来的一缕梅花的冷香。这香气都快散了，淡得像一个即将被遗忘的梦，你却固执地把它找来，掺进你自己的气息里，当作给这个季节的、最后的、矜持的礼物。
田埂上，老农跟着你的节奏走。他走得很慢，不时停下，抓一把土在手里捻开，看看墒情。你拂过他古铜色的、布满皱纹的额角，吹动他花白的鬓发。他并不说什么，只是眯着眼，望望天，又望望远处。他知道你在，知道你这般拂过之后，种子该下地了。这是一种无需言说的契约，你和他，和这片土地，年复一年。
天色向晚，你变得格外温柔。你不再四处奔走了，只是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，推着那架孩子们白日里遗忘在草地上的秋千。空秋千自个儿微微荡着，发出极轻微的“吱呀”声，像个无言的、关于飞翔的遐想。远处人家的灯火，一盏一盏，在渐浓的暮色里亮起来，那光晕也是朦朦胧胧的，被你的衣袖拂得有些晕开，化进靛蓝的夜空里。
三月的风啊，你这般来来去去，不着急催开满树繁花，也不急着染绿整片原野。你只是耐心地，把严冬最后一道缝合线拆开，让光和暖意，一点点渗进来。你容许一切慢慢发生，容许春天“迟迟”地来。因了这“迟迟”，那第一朵绽开的花苞，才显得那般郑重；那第一声怯怯的鸟鸣，才显得那般珍贵。
就请你继续这样吹拂吧。带着你的凉意与暖意，带着你的迟疑与笃定，把春天，一寸一寸地，寄到我们面前。
一个在窗前看你的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