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林山水是让老天爷用青绿颜料狠狠泼过的。那山呐,一座座拔地而起,各不相连,愣头愣脑地戳在那儿,像一群刚出土的硕大春笋,还带着泥土的憨气。瞧那“象鼻山”,真像一头巨象把鼻子伸进江心,痛痛快快吸水,千百年来就没抬过头。再看“望夫石”,活脱脱一个背着娃娃的妇人,痴痴地望向江心,等她那不知飘到何处去的打渔郎。这山是画的,用的是天底下最大胆的笔触,最泼辣的色彩,任性又传神。
光是画还不够,还得绣。这绣工就全在漓江的水上了。江水清得呀,能把人的魂都滤一遍。它不是一眼看穿的浅清,而是那种沉沉的、糯糯的绿,像一整匹摊开的、最上等的绿绸子,又软又亮。岸边的凤尾竹,是绣在这绿绸子边上的精致流苏,风一来,窸窸窣窣地扫着水面。江上的渔船,便是绣娘手巧心细地点上去的几针亮色——渔人戴着竹笠,黑色的剪影,稳稳立在船尾;几只鱼鹰蹲在筏边的木架上,神气得像待命的士兵。这静着的江是一幅绣品,动起来更是:竹篙一点,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细的、银亮的纹,那纹路慢悠悠荡开,碰到山影就轻轻地颤一下,把山的墨色揉碎那么一点点,又很快自己弥合起来。这绣工,细腻、生动,透着活气儿。
撑船的船家是这艺术世界里最懂行的讲解。他指着一处峭壁:“看呐,那是张果老倒骑驴!”你顺着看去,起初混沌一片,经他一提点,那山石的纹路立刻活了,真有个滑稽的老头儿,反着身子骑在毛驴背上。讲到半山腰一块奇石,他又说:“这叫‘秀才看榜’,古时候有个秀才在这儿等放榜,你看他脖子都抻长了。”顿时,那冰冷的石头有了体温,有了焦灼的心事。这山水里的故事,都是老百姓一斧一凿想象出来的,把一辈辈的盼望、悲欢都刻进了石头里。于是,这画山绣水不光是景了,它成了戏台,演着人间百态;成了书本,页页写着俗世传奇。
看桂林的山水,你得带着看戏听书的心情。那山水自己会开口说话,那石头自己会演悲欢离合。这不是一片死风景,它是一个由天公打底、江河穿针、百姓赋魂,共同造就的、活生生的艺术世界。你走进这世界,就成了画里一个墨点,绣上一丝纤毫,听一段古老的故事,自己也便成了故事里轻轻的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