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最上层有本旧相册，边角都磨白了。逢年过节，父亲总爱搬下来，一页页翻。照片里的人，从青涩到沉稳，背景从老屋小院到高楼大厦。我指着其中一张问他：“爸，这老房子都没了，还留着这照片干嘛？”他推推眼镜，手指轻轻拂过相纸：“房子是没了，可你看这门口的石墩子，现在公园里那个，是不是一模一样？人总要记着点儿从哪里来，才知道往哪儿去变。”我愣住了。原来他翻看的不是消逝的旧物，是那些穿过岁月、一直没变的东西。正是这些“存”下来的“同”，像定船的锚，让他安心地去拥抱后面所有的“异”。
这道理放哪儿都一样。写字的人常说“笔墨当随时代”，可随时代不是丢了自己。你看颜真卿的字，筋骨里是钟繇、张旭的血脉，那是“存同”；可他揉进盛唐的雄浑正气，写出独一份的《祭侄文稿》，那是“求异”。没了前人的筋骨，字就飘了；只知模仿前人，艺术就死了。齐白石老先生讲得多透：“学我者生，似我者死。”学的是那份对笔墨的敬畏与刻苦，是“同”；抛开的，是亦步亦趋的形似，求的是自家性灵与时代的交融，是“异”。新旧之间，本就不是擂台，而是河流，下游的丰沛，离不开上游源头的活水。
人与人相处，更是如此。认识一对老朋友，一个爱静，一个爱动；一个沉迷故纸堆，一个热衷新鲜科技。旁人觉得他俩话不投机，可他们的友谊却铁得很。有一次我问其中一位：“你们聊得来吗？”他笑：“聊具体的，常争得面红耳赤。可我们都信与人为善，都爱脚下这片土地，这就够了。在这‘大同’底下，那些争执，反倒成了趣儿。”我恍然。世间许多无谓的纷扰，常常是盯着“异”忘了“同”。若能先守住那份基本的共识与尊重，不同的声音，就能从刺耳的噪音，变成交响乐里丰富的高音部。
说到底，“存同”是根，让人踏实，不慌张；“求异”是枝叶，向着阳光伸展，生命才有新的模样。就像一棵树，年年岁岁，树干总是那根树干，可每年抽的新枝、发的新芽，没有一片叶子是重复去年的。新意从来不是凭空掉下来的，它是在深深扎根于传统与共识的土壤之后，自然生发出来的那一点与众不同。明白了这个，或许我们就能更从容地面对这个变化越来越快的世界——不急于斩断来路以示革新，也不固守旧轨拒绝生长。带着“同”的底气，去探寻“异”的风景，新的天地，自在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