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半，城市还在深沉的睡梦里。路灯的光晕在薄雾中化开，像一颗颗昏黄的睡眼。这时，街道尽头传来一阵“沙沙”的轻响，由远及近。一抹醒目的橙色，划破了灰蓝的晨幕，老陈和他的清扫车，准时出现在了这条他守护了十五年的路上。
老陈今年五十六岁，脸上深深浅浅的沟壑里，嵌着些洗不净的尘土，那是岁月的印记，也是职业的徽章。他套着那件反光条磨损了些的橙色工服，动作不紧不慢，却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练就的韵律。大扫帚在他手里听话极了，手腕一抖，帚尖贴着地皮扫过，落叶、纸屑、尘土便听话地聚拢成一堆。遇到粘在地上的口香糖或是顽固的污渍，他就弯下腰，用小铲子一点点地剔除，那专注的神情，像是在完成一件精细的雕刻。
他的“领地”是市中心一段两公里长的非机动车道和人行道。这里白天人流如织，晚上则布满夜市摊贩留下的狼藉。老陈说，他最喜欢的就是现在这个时刻。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，只有他的扫帚声，像春蚕食叶，又像细雨润土。他能听见自己均匀的呼吸，能看见星星渐渐淡去，天边泛起最初一丝鱼肚白。他说，这时的城市，是还没梳妆的姑娘，真实，干净。他要赶在人们醒来之前，把这张“脸”洗得清清爽爽。
忽然，他在一个垃圾桶旁停下了。一个黑色的书包，半靠着桶身。老陈拾起来，拍了拍灰，沉甸甸的。打开一看，里面是几本厚厚的高中课本、一个笔袋，还有一张学生证。照片上的男孩戴着眼镜，一脸青涩。老陈看了看四周，静悄悄的。他想了想，把书包小心地放在了自己三轮车驾驶座的旁边，用抹布盖好，然后继续他的清扫。他说，这孩子发现书包丢了，肯定急坏了，一会儿天亮了，他路过派出所就给送过去，顺道的事。
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，由蟹青转为淡金。洒水车唱着歌驶过，湿润的空气里弥漫起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早起的公交司机经过他身边，减速，轻轻按一声短促而温和的喇叭。卖早点的铺子升起第一缕蒸汽，老板娘隔着雾气朝他喊：“老陈，一会儿收工，热乎的豆浆给你留着啊！”老陈直起腰，咧嘴一笑，挥了挥手，那笑容朴实得像脚下的土地。
他的三轮车渐渐满了，那些被遗弃的纸盒、饮料瓶，他都仔细地分门别类放好。他说，能卖钱的攒着，给老伴添件衣裳；不能卖的，就送到该去的地方。他说，这城市就像个大家，家家户户过日子，总得有个收拾的人。
七点整，主干道上的车流开始密集，鸣笛声此起彼伏。上班的人们行色匆匆，踩着光洁如洗的人行道，奔向各自的忙碌。很少有人会特意低头看一眼脚下的路，更少有人会去想，这条路何以如此整洁。老陈完成了清晨第一遍大普扫，靠在车边稍作歇息。他摘下帽子，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浸得有些湿。他望着眼前逐渐鲜活、奔腾起来的城市，目光平静而满足。那抹亮眼的橙色，在初升的阳光下，不再显得突兀，反而像是一道温暖而牢固的边界，将整洁与有序，守护在喧闹的生活之外。
他知道，再过几个小时，路上又会出现新的纸屑、新的落叶。他也知道，明天凌晨四点半，他依然会准时出现在这里，用那把老扫帚，奏响这座城市的晨曲。他不是画家，却日复一日地涂亮城市的底色；他不是诗人，却用最朴实的行动，书写着关于洁净的篇章。他是微曦中的一点橙光，安静，恒久，照亮并守护着黎明前最后一段黑暗，直到灿烂的朝阳，完全铺满他清扫过的每一条街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