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颗烟花弹冲上夜空炸开的时候,周围瞬间静了那么一刹那,紧接着,金丝银线哗地泼洒下来,把每个人的脸映得亮堂堂的。今年的烟花,好像比往年更响一些,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钻进来的,是从脚底板震上来的,顺着骨头缝儿,直爬到心口。红的像炸开的石榴,绿的像瞬间舒展的柳芽,金的像泼翻了的熔炉,一片盖着一片,一层叠着一层,把黑黢黢的天幕当成了画布,尽情地涂抹。光在每个人眼睛里跳跃,孩子指着天兴奋地尖叫,老人眯着眼,嘴角挂着淡淡的笑。
我站在人群里,仰着头,脖子酸了也不觉得。看烟火这事儿,一个人看是寂寞,一群人看就成了仪式。每一声爆响,都像是给过去一年盖上的一个重重的戳;每一片绚烂,又像是为新日子撕开的一道透光的口子。烟火气,说到底,不就是这股子热腾腾的、不管不顾的劲儿么?它吵,它闹,它转瞬即逝,可就是这短暂的耀眼,能把心里那些淤积的、沉闷的东西都给震松了,照亮了。过去这一年,谁心里没点儿皱皱巴巴的地方呢?为日子奔波留下的褶子,为未来担忧刻下的细纹。可此刻,在这样盛大而奢侈的光明里,那些皱褶仿佛都被烫平了。大家不说话了,就这么看着,各自想着心事,却又被同一种光温暖着。
火光坠落的时候,总带着一种决绝的美。最亮的那个瞬间,你几乎能看清每一缕光丝的走向,可还没等你看够,它就拖曳着余烬,滑向黑暗了。像极了我们许下的许多愿望,年初时也曾轰轰烈烈,年终时或许只剩一点微温的痕迹。但痕迹就在那儿。你看那硝烟的味道,久久散不去,沾在头发上,钻进衣领里,第二天早上还能闻到。祈愿大概也是这样吧,不一定每个都能飞到天上炸成星星,但那份点亮它的心意,那份双手合十时的,已经像这气味一样,渗进了岁首的皮肤里,成了接下来日子里一股暗暗的、支撑人的力量。
最后一颗巨大的礼花,是一个饱满的同心圆,它洒下的光雨特别久,特别缓,像是天空最后的慷慨。光雨落尽,黑暗重新合拢,世界仿佛一下子变轻了,也变静了。眼睛还留着光斑的残影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人们开始活动,说笑,孩子嚷着“还有吗”,大人招呼着回家。我突然觉得,这一场烟火,就像给时间举行的一场篝火晚会。我们聚在“现在”这堆篝火边,温暖了手脚,鼓足了勇气,然后,便又要各自转身,走进“未来”那片尚不明亮的林子里去。火光会熄灭,但被温暖过的身体,记住了那温度;照亮过的前路,依稀还记得方向。
夜空重归寂静,只剩下丝丝缕缕的烟痕,被风慢慢地吹散。我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,那里面混合着硫磺的微呛和一种崭新的、属于初春的味道。心里那个被照亮的角落,有一小团光,好像自己会呼吸了,柔柔地、稳稳地亮着。它不说什么,但你知道,它在那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