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完《白鲸》,感觉就像跟亚哈船长在“裴廓德号”上跑了一趟。书里那头叫莫比·迪克的白鲸,压根不只是条鲸鱼。它就是个会动的深渊,是老天爷摆在人眼前的一道谜题,看人敢不敢伸手去揭那个盖子。亚哈船长追它,早不是为了那点鲸油钱了。他把自己那条断腿的账,全算在了这头白白的畜生头上。他对着大海骂娘,把鲸骨当神拜,人跟魔怔了没两样。他是真恨白鲸吗?我看他是恨那层捅不破的玩意儿——凭什么这畜生能活得那么自在,又凭什么我亚哈就得倒这个血霉?他心里烧着一团邪火,这火最后把他跟几乎全船的人都烧没了。
书里那个叫我印象最深的人,其实不是亚哈,是那个叫以实玛利的叙述者。他像个旁观者,又像个被卷进去的倒霉蛋。他看亚哈发疯,看水手们一会儿热血上头,一会儿吓得哆嗦。他站在人群里,又好像飘在人群外头。我觉得他心里也揣着自己的深渊,只是他不像亚哈那样,非要拿鱼叉去捅个窟窿。他选择看,选择记,最后成了整条船上唯一活下来讲故事的人。这有点意思:你跟深渊死磕,可能就被它吞了;你离远点儿看着它,琢磨它,反而活了下来,还能把这事儿说给别人听。
那片海也是活过来的。梅尔维尔写海,写雾,写鲸鱼喷出的水柱,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子又美又邪乎的劲儿。海是粮仓,也是坟场;能给你一条生路,转眼又能把你连人带船囫囵吞下去。人在上头漂着,跟一粒灰没啥区别。亚哈偏不服,他就要在这片没边没沿的灰里,刻上自己的名字。结果呢?名字没刻成,命搭进去了。这不是说人不用奋斗,而是说,当你心里的疯狂大过了对自然的那么点敬畏,你的路基本也就走到头了。
合上书,那头白鲸还在脑子里游。它到底象征啥?命运?自然?上帝?还是人自己心里那点破事?好像都是,又好像都不是。它就在那儿,白色的,巨大的,沉默的。它不理亚哈的诅咒,也不在乎人类的哲学。它只是存在着,这存在本身,就够让一船人赌上性命了。说到底,这书讲的可能就是一场注定赢不了的对峙。深渊就在那儿,你看它一眼,灵魂就得打个哆嗦;你想征服它,它就让你知道啥叫真正的“没门儿”。但你说这趟航行值吗?以实玛利活下来了,我们这些看故事的人也看到了。这或许就是唯一的答案:认识深渊,然后带着这份认识,继续漂在自己的海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