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三十的夜幕刚垂下来，整个村子就仿佛一只被轻轻摇动的、盛满光的宝盒。空气里浮着年夜饭浓稠的香气，鱼肉蒸腾的热气糊在窗玻璃上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柔光。可孩子们的心思早不在饭桌上了，耳朵竖着，只等那第一声炸响。
终于，“砰——啪！”不知从哪家的院场抢先窜起一道金光，利剑似的劈开沉沉的夜色，在半空中哗啦一下，绽成好大一蓬金丝菊。这一下，像是吹响了冲锋号，四面八方都活了起来。沉不住气的半大小子们尖叫着，把捂了半天的“彩明珠”“小蜜蜂”点着，院子里顿时“嗤嗤”地冒出各色火蛇，拖着尾光，低低地呼啸、盘旋。姑娘们捂着耳朵，又怕又爱看，眼睛亮晶晶的，映着流转的火光。
真正的大戏，还得是村口晒谷场上的集体焰火。老老少少裹着厚厚的棉衣，聚拢过来，仰着脸，像一片等待灌溉的向日葵。主事的叔伯们叼着烟，不慌不忙地清点着那些粗壮的“炮弹”。头一支，定是“万紫千红”。只见引信燃尽，一声闷响，一道红光直冲云霄，高得几乎要碰到星星了，才“轰”地一声舒展开来。那不是一朵花，简直是一座瞬间怒放又瞬间凋零的空中花园，红的、紫的、银的，层层叠叠，绚烂得让人忘了呼吸。光雨还没完全落下，第二支、第三支已接连升空。“满天星”是细碎的钻石，哗啦啦洒了一天；“垂杨柳”是温婉的绿丝绦，柔柔地拂过天际；最霸气的要数“连环雷”，一连串的爆响震得脚下地皮发麻，炸开的金光一团拥着一团，仿佛要把整个天穹都镀上一层豪迈的赤金。
焰火的硝烟味，混着冷冽的空气、孩子们手里的糖瓜甜香，成了除夕夜特有的气息。老人们眯着眼看，嘴里喃喃着：“好啊，真亮堂，来年一定红火。”那火光在他们饱经风霜的脸上跳跃，抚平了皱纹，映亮了眼底的欣慰。父亲忙着给自家的小烟花阵点火，母亲则紧紧搂着最小的孩子，指着天空：“快看，那个像不像大灯笼？”这一刻，没有人在乎明早的满地红屑需要打扫，所有的辛劳、所有的期盼，都在这震耳欲聋的绚烂里，找到了一个痛快淋漓的出口。
焰火的高潮，总是和零点的脚步一同到来。当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倒数“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”的欢呼声从家家户户窗口飘出，汇成一片声浪时，全村的焰火仿佛也听到了号令，以最密集、最辉煌的阵势，向夜空发起总攻。天地间被照得如同白昼，光影交错，响声连成一片厚重的、喜庆的轰鸣。这已不仅仅是色彩的盛宴，而是一种宣告，一种仪式。用最喧腾、最耀眼的方式，把旧年里所有的沉闷、晦暗，炸个干干净净；用这劈头盖脸、不容分说的华彩，为崭新的岁月，举行一个光明万丈的加冕礼。
当最后一缕硝烟缓缓融进深蓝的夜空，星星重新探出头来，世界仿佛瞬间陷入一种满足的宁静。地上是厚厚的、软软的红纸屑，踩上去沙沙响，像铺了一层喜庆的地毯。空气里的味道还未散尽，而心里，已被那第一缕华彩填得满满当当，亮堂堂的。人们踏着这“红地毯”走回家，知道新的一年，就在这片还回荡着余响的璀璨里，正式开始了。这除夕的焰火，是根植在血脉里的狂欢，是写给苍天与大地的吉庆家书，更是点亮在每个华夏儿女心头的，那盏永不熄灭的、关于团圆和希望的新岁华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