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深处那面旧篱笆，不知何时已被层层叠叠的朝颜花蔓悄然占领。
起初无人留意。灰扑扑的竹篱，只在几处缝隙里钻出些纤弱的藤，带着两三片心形的叶子，看着有些伶仃。夜里下过一场急雨，清晨我再经过时，竟看见好些淡蓝的花苞抿着嘴，羞怯地垂着头。太阳渐渐升高，光透过薄薄的花瓣，那蓝色便一点点明亮起来，像谁用最淡的墨水在宣纸上轻轻染过一轮，边缘还晕着些紫。它们开得安静，也谢得快，不到晌午，花瓣便微微卷拢，颜色褪成旧绢似的浅白，软软地垂下。第二天，又有新的花苞在昨夜抽出的新藤上，准时捧出新鲜的蓝。
我于是天天去看。看它们如何借一夜雨水或一阵微风，将藤尖探出毫厘，在空中迟缓地画着圈，寻觅任何一点可依凭的痕迹。一旦触到竹篱粗糙的断面或邻家伸出的晾衣竿，那嫩须便立刻蜷起来，紧紧握住，接着便是义无反顾的缠绕、攀升。没有路，便自己走出一条路；没有依靠，便将自己变成依靠。风雨来时，整面花墙簌簌地响，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，花朵零落一地。可天稍一放晴，那湿漉漉的藤蔓却似乎更添了青苍的力气，破损的叶子旁，很快又有新绿冒出，朝着更高的、有光的地方探去。
看花的日子里，我想起了邻居陈伯。他退休前在邮局送信，风雨无阻跑了几十年。退休后，社区缺个义务的报纸分发员，他默默接了过来。每天清晨，人们总见他骑着那辆老自行车，车篮里装着报纸，挨家挨户地送，步伐不快，却极稳当。谁家有事，代收个快递，指个路，他总能搭把手。他话不多，像朝颜的藤，安静地延伸进巷子生活的肌理里。去年冬天下大雪，他照旧出来，在雪地上踩出一行深深的脚印，把报纸用塑料袋包好，塞进每户的门缝。有人劝他歇一天，他只笑笑：“送了，心里踏实。”那背影，让我想起霜冻清晨里，依然固执地攀在篱笆最顶端的朝颜老藤，苍劲，沉静。
我还想起凌晨清扫街道的李姨。她的扫帚划过地面的“沙沙”声，是唤醒小巷的第一个音符。她总在朝颜花还未开放时便开始工作，等我们看见满篱芳华，她的橙色身影已转到另一条街。花开花落是风景，她清扫落花的背影，也是风景。她的劳作，让这份美有了干净的背景和延续的空间。她与花，仿佛是不同的藤蔓，沿着各自生活的竹篱向上，彼此不曾言语，却在晨光里构成了完整的画卷。
篱上的朝颜，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开着。它们不像牡丹华贵，不似幽兰清高，也无力长成参天大树。它们只是紧紧抓住能抓住的一切，在有限的、甚至贫瘠的立足点上，努力向上舒展一片叶，开出一朵花。那花朵虽小，虽短暂，却在每一个到来的清晨，地捧出全部的、干干净净的颜色。它们从不对脚下的泥土挑拣，也从不抱怨竹篱的破旧，只是默默地、韧韧地生长，用无数个“今天”的绽放，连缀成整个季节的绚烂。
这多像我们身边许许多多的普通人。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，肩负着平凡的责任，面对生活的风雨，他们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力量，却有着朝颜般的韧性。一点点地努力，一天天地坚持，在寻常岁月里扎根，于细微之处发光。他们的生命或许没有耀眼的亮度，却有着不可或缺的温度；他们的故事或许不被传颂，却实实在在地编织着人间的温暖与生机。他们，就是这攀篱的朝颜，以看似柔弱的姿态，诠释着生命最本真的顽强与美好，在平凡的世界里，点亮点点微光，连成一片人间烟火里，朴素而动人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