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吭哧吭哧地碾过铁轨,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旷野,最后沉入一片粘稠的、化不开的墨色里。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,行李塞满了每一个缝隙,混合着泡面、橘子皮和人体暖烘烘的气味。人们或歪着打盹,或低声聊天,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一张张疲惫又隐隐期待的脸。我的腿有些发麻,动了动身子,目光投向窗外那片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。
忽然,一点光跳了出来。紧接着,两点,三点……稀稀疏疏的,像是谁不经意撒了一把金粉在巨大的黑丝绒上。那是一个小村庄吧?除夕夜的灯火,在这荒原的夜里,显得格外勇敢,又格外温柔。它们不亮,甚至有些微弱,但稳稳地钉在那里,穿透黑夜,一直送到我眼前。心里某个地方,跟着那灯火,轻轻地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过年。年味儿是从腊月二十三就幵始熬的。外婆灶膛里的火,总是烧得旺旺的,映得她慈祥的脸庞忽明忽暗。蒸笼一揭开,白茫茫的热气“轰”地扑上来,带着米面特有的甜香,还有枣泥豆沙的暖意。那光是灶火,是蒸汽里朦胧的灯影,是守在锅边不肯走的我眼中馋嘴的光。外婆会笑着捏一个刚出锅的糕团塞给我:“烫,慢点吃。”那甜,能从舌尖一路暖到脚底板。
除夕的下午,外公总在堂屋门口贴上自己写的春联。红纸黑字,墨迹未干,在冬日淡淡的阳光下泛着光。他贴得极认真,左看右看,非要横平竖直不可。贴好了,就背着手退两步,眯着眼端详,那神情像是在欣赏一件了不得的艺术品。那时候的光,是红纸反射的日光,是墨汁未干的润泽,也是外公眼中那一份郑重其事的满足。
年夜饭自然是在堂屋那盏老式灯泡下吃的。灯泡瓦数不高,光线黄黄的,拢着满满一桌菜和围坐的一家人。人影投在墙上,放得很大,随着说笑声微微晃动。大人们聊着天,孩子们在桌下钻来钻去,等着发压岁钱。那光是温吞的,包容的,把所有的嘈杂、欢笑、甚至训斥孩子的声音,都柔和地包裹在一起,酿成一种喧腾的、结结实实的幸福。守岁时,电灯会关掉,大家就点起蜡烛。烛火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曳,墙上的人影便也跟着跳舞。外婆说,烛火旺,来年的日子就旺。我们便都屏息看着那小小的火苗,仿佛真能从那颤动的光里,看见一个亮堂堂的来年。
后来,我去外地读书,工作,故乡成了地图上的一个点,年变成了电话里的问候和手机里转账的数字。城市有彻夜不熄的霓虹,有流光溢彩的景观灯,那些光强烈、绚丽、井然有序,却照不见那条回家的泥巴路,也照不亮堂屋方桌上那盏落满灰尘的灯泡。我好像把那种需要耐心等待、需要亲手点燃、能在墙上映出大大影子、能闻得到柴火气与人情味的光,给弄丢了。
“前方到站,车站,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准备……”
广播声将我拉回现实。车厢里响起一阵悉悉簌簌的动静,人们开始收拾行李,脸上那层隐隐的期待,变成了明晃晃的喜悦。窗外的灯火密集起来,连成了片,汇成了海。站台的灯光白得有些清冷,但我知道,出了站,钻进那熟悉的、带着寒气的小城夜色里,总有一盏灯,是为我亮着的。那光,或许就像刚才旷野中看到的那样,不一定耀眼,却一定执着地亮着,亮在归途的尽头,亮在记忆的深处,等着把一个风尘仆仆的游子,接回那个叫“年”的、温暖的、光晕朦胧的旧梦里。
车停了。我背起行囊,融入了下车的人流。年的光,不在眼前炫目的霓虹里,而在身后渐远的旷野中,在前方熟悉的巷口,更在心头那盏从未熄灭的、暖黄暖黄的灯里。它亮着,年就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