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凌晨开始下的。起初悄没声息,只在窗玻璃上抹一层极薄的、绒毛似的霜。天蒙蒙亮时推门,才惊觉世界已被细细地铺了一层白。不是那种吞没一切的厚被,倒像谁家新弹的棉花,松松软软地罩着屋瓦、柴垛与光秃的枝桠。寒气不凶,清冽冽地扑在脸上,人一下子便醒了神。
巷子里静得出奇。平日赶早班的摩托车声、卖豆浆的吆喝声,都叫这雪吸了去。只剩脚踩在雪上,“咯吱,咯吱”,声音干脆又寂寞,像是整个冬天就剩下你这一双脚在走动。路过街角那棵老槐树,看见底下蜷着一只黄猫,它把自己团得紧紧的,像个发旧的毛线球。听见脚步声,它只懒懒地抬一下眼皮,那眼神仿佛在说:“急什么?日子长着呢。”
是长。冬天的日子被冻得瓷实,仿佛怎么也用不完。太阳出来得晚,又走得早,中间那段光阴,便显得格外悠长。晌午过后,阳光才勉强有了点暖意,斜斜地照进朝南的窗子。母亲总在这时晒被子。她把被子搭在院里的铁丝上,用藤拍子不紧不慢地敲打。“蓬,蓬”,那声音厚墩墩的,带着阳光和棉花絮的香气。灰尘在光柱里上下飞舞,亮晶晶的,好像把光阴也敲打得蓬松了起来。我常搬个小凳坐在旁边看,看久了,觉得这冬天的太阳,不是晒在物件上,倒是晒在人心里,暖洋洋地催出一点慵懒的困意来。
黄昏来得仓促。不到五点,天色便开始发灰,接着是暗蓝,最后凝成一片沉沉的青黑。雪地这时反出幽幽的白光,衬得屋檐的轮廓分外清晰。家家户户的灯火,一盏一盏,次第亮起。那光透过挂了水汽的窗子,晕开一团一团毛茸茸的黄晕,看着就暖和。厨房的排气扇转起来了,带着油烟和饭菜的实在香气。是炝锅的葱花儿味儿,是炖肉的厚重滋味,它们混在清冷的空气里,格外有烟火人间的说服力。这气味让人心里踏实,知道再冷的天,也有一个暖着的归处。
晚饭后,若是雪停了,便想出去走走。夜色里的雪,又是另一番样子。它静默地铺展着,吸收了所有的嘈杂,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深邃的宁静。路灯光把近处的雪照得晶莹,稍远些,便融化在无边的墨蓝里。偶尔有晚归的人,缩着脖子匆匆走过,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长。这时候,会无端地想起一些旧事,或许并不具体,只是一些模糊的感觉,一些褪了色的画面。冬天似乎就有这种本事,让时间慢下来,让人有余裕去反刍过往。那些平日里被忙碌掩盖的情绪,此刻都浮上来,凉凉的,像雪,但不刺骨,只是静静地待着。
夜里躺在床上,能听见风掠过电线发出的低鸣,呜呜的,像远方传来的箫声。屋内却是一派安稳。暖气片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水在里面缓缓地流。被窝是早就暖好了的,沉甸甸地拥着人。窗上的冰花,借着邻家的光,隐隐显出奇幻的纹路,那是寒冷在夜里作的画。就在这静谧里,忽然觉得,冬天并非终结,而是一次深长的呼吸。它收拢起所有的喧闹与生长,让万物沉潜,让土地休憩。它是在为来年的萌动,积蓄一份沉默的力气。
于是,在这冬日的漫语里,人便也学着沉静下来。不急,不躁,守着一点炉火似的耐心,等着,也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