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把门扉，其实一直就在心里。它最初的模样，是一扇永远敞开的、爬满牵牛花的栅栏门。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，把地上的尘土照成跳跃的金粉。那时的我，总爱蹲在门边，看蚂蚁扛着比身体还大的食物碎屑，一趟趟穿过那道光的门槛。我以为门里的世界无边无际，门外的世界，不过是家门口那条偶尔有车经过的土路。
门扉上最早的一道痕迹，是学会骑自行车那年留下的。膝盖上结着新鲜的痂，我迫不及待推着车冲出家门。那一次，我没有在门口停留，车轮碾过门下的石板，发出“咯噔”一声轻微的颠簸。回头望时，家已被抛在身后一小段距离，门扉静静地立着，我第一次觉得它像一幅镶起来的画。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，我第一次感到，门里门外，风的力道是不一样的。那道颠簸的声响，像一声极轻的叩问，叩在了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心上。
后来，门扉上的痕迹多了起来。有考了好成绩，雀跃着几乎要撞上去的莽撞；也有挨了批评，磨蹭着用脚尖描摹门边青苔的滞重。它依然每天为我打开、关上，我却越来越少在它旁边停留了。我的目光开始越过它，投向更远处同学的召唤、书店里新到的漫画、球场上的奔跑。门扉在我进出之间轻响，像一位日渐沉默的旧友。
真正意识到它在轻轻掩上，是一个寻常的黄昏。我照例匆匆出门，去学校上晚自习。母亲照例追到门口，把一盒牛奶塞进我书包侧袋。就在我转身的刹那，眼角余光瞥见：她没有立刻回屋，而是倚着门框，身影被屋内的灯光拉得细长，投在门前的台阶上。那身影，恰好使那扇敞开的门，看上去像关上了一小半。我的心突然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。那个瞬间我明白了，不是我走出了那扇门，而是门里的光与等待，让那扇门在我身后，开始了一场缓慢而温柔的闭合。它不再是一道进出的界限，而成了一幅背影的画框。
如今，我已离家求学。那扇真实的木门，在身后的家乡。而心里的那扇童稚门扉，我知道，它并未完全关上，只是轻轻地虚掩着。门内，母亲晚餐时摆上我旧日爱用的碗筷，父亲在修理我小时候的自行车铃；门外，是我必须独自面对的风雨与晨昏。我不再试图将它完全推开，因为那会惊扰门内凝固的旧时光；也不再感到离别的怅惘，因为我所有出发的力量，都源自门内永不熄灭的灯火。那扇虚掩的门，成了一个温暖的象征——它提醒我来自何方，又宽容我奔赴远方。每一次回首，都看见它静静地立在时光的巷口，门缝里，仍透着我认识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