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宫殿，是被宫女们的衣袂与笑颜点亮的。晨光初透时，她们便如初绽的花苞，悄然散入重重殿宇之间。那杏色的衫子拂过玉阶，像一抹温柔的烟霞；茜红的裙裾扫过回廊，似一道流动的火焰。远远望去，殿阁深处，廊腰缦回之处，尽是绰约的身影与鲜亮的色彩，真真是“满殿”如花，“盈庭”似锦。这“花”与“锦”，不单是衣裳的华美，更是青春的气息在森严宫墙内无声的流淌与汇聚。
这满殿盈庭的春色，却并非肆意烂漫的野芳。她们的步履经过长年的训练，轻悄得几乎听不见声响，连衣料的窸窣都仿佛含着某种韵律。手捧金盘玉盏时，身姿稳如静植的芝兰；传递旨意物品时，行动疾如穿梭的燕影。一颦一笑，皆有分寸；一举一动，皆合规矩。那如花的容颜上，常常是一种恭谨的平静，只在偶尔与同伴眼波交汇的刹那，或是在御花园中不经意瞥见一株灼灼桃花时，才会漾开一丝属于少女的、鲜活的光彩，旋即又收敛于低垂的眼睫之下。她们的春天，是框在朱红栏杆与琉璃碧瓦里的工笔画，每一笔都精致，却也每一笔都守着界限。
春意终究是锁不住的。当差事稍歇的片刻，在偏殿的转角，在后院的井边，三两相聚，低声絮语，说起家乡此时该是采桑插秧的时节，说起昨夜梦中听见的溪流声，那被宫墙深深压抑的、属于生命本真的春天，便会从她们的眼眸中、从轻快的语调里，倏然泄露出来。这时的她们，不再是“宫娥”这个统称所代表的符号，而是有名有姓、有喜有愁的少女。她们用彼此才能懂的玩笑，用偷偷收藏的一枚柳叶书签，用袖口内里绣着的一朵极小的小花，在规整划一的“锦”缎上，绣下只属于自己的、微末而坚韧的春意。
日影渐斜，殿内的光影愈发浓重，香炉中逸出的青烟袅袅婷婷，与渐次点燃的宫灯暖光交融在一起。忙碌了一日的宫女们，身影在巨大的殿柱与漫长的帘幕间显得愈发纤细。她们是这辉煌宫殿里最灵动也最沉默的装饰，用自己最美好的年华，织就了帝王眼中“春满殿”、“春盈庭”的太平图景。可那真正的、无所拘束的春天，或许只在她们偶尔望向高墙外飞鸟时那瞬间失神的眼眸里，只在她们心底那一片从未对人言说的、小小而柔软的天地中，年复一年，静默地开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