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井里的日头，慢慢地爬过了西厢房的屋脊，斜斜地照进书房的花格子窗。光线里，看得见细细的灰尘在跳舞。先生踱着方步出去了，书房里便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像春蚕在啃桑叶。那是在传小纸条，约好了下学后去河滩摸螺蛳。我的心思，也早就跟着纸鸢，飞到九霄云外去了。可面前的作文本上，还只有一行题目：《春日即景》。咬着笔杆，看着窗外的海棠，才抽了几点新芽，心里却想着昨日在邻家墙头看到的那枝桃花，开得真叫一个热闹。
砚台里的墨，是早上阿姊替我磨的，稠稠的，泛着乌亮的光。我提起那支“小大由之”的毛笔，笔尖却总是不听话。我想写河边的柳树，柳丝儿该像阿娘梳头时滑下的青丝才对，可落在纸上，却成了僵僵的几道墨杠子。我想写春风，它该是暖洋洋、软乎乎，带着泥土和青草味儿的，可搜遍了肚肠，也只憋出“惠风和畅”四个字，那是从先生讲的《兰亭序》里偷偷搬来的。心里装着的那个活蹦乱跳的春天，一到笔下，怎么就变得规规矩矩、老气横秋了呢？急得我鼻尖上都冒出了细细的汗珠。
正为难呢，窗台上忽然落下两只麻雀，叽叽喳喳的，歪着小脑袋，用黑豆似的眼睛朝屋里张望，仿佛在笑话我。我心里一动，索性就写它们好了。我写它们怎样从瓦檐上“噗啦”一声飞下来，怎样用小爪子蹦跳着找食，怎样为了半粒掉落的米争抢，又怎样被书房里的动静惊得倏然飞走。笔尖忽然就活了，跟着那两只麻雀的身影，在米字格里跑动起来。写完了麻雀，意犹未尽，又写墙角那丛无人理会的野草，是如何倔强地从砖缝里钻出一点绿；写一只迷路的蚂蚁，慌慌张张地爬过我的砚台，差点掉进“墨池塘”里。这些，都是我窗下亲眼看见的、小小的、会动的景致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一片阴影罩在了本子上。我一抬头，先生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，正拈着胡须，默不作声地看着。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等着挨训。先生却俯下身，用他那留着长指甲的手指，点着我写“麻雀争食”的那一行，半晌，慢悠悠地说：“这一句，倒还有些生趣。”随即，他又用笔杆轻轻敲了敲我的头，“只是，这字迹如春蚓秋蛇，还须好好用功。”
那一日的作文，后来得了怎样的评语，早已忘记。只记得那天放学后，我揣着那颗被先生肯定了一点点“生趣”而雀跃的心，和伙伴们飞奔到河滩。晚风里，柳丝拂过脸颊，的的确确，就是阿娘发丝的温柔。那份从窗下纸上，蔓延到天地之间的、活生生的快乐，连同砚台边淡淡的墨香，窗棂上移动的日影，还有先生那句带着笑意的责备，一起被岁月悄悄封存，成了今天回想起来，旧宣纸上最温润的一抹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