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一本厚厚的硬壳笔记本,封面是天空的淡蓝色,上面用白色蜡笔画着歪歪扭扭的云朵和一道弯弯的彩虹。这是我六岁那年,妈妈送给我的“梦的仓库”。她说,心里想到什么颜色,就把它写下来、画下来,存进去。于是,我的童年,就在这本子里,变成了一场又一场七彩的梦。
红色的梦,是奔跑的。 那页纸上,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糖纸,旁边是我用拼音和汉字混合写的“日记”:“今天和毛毛赛跑,我赢了!风呼xiào着从耳朵边飞过去,心怦怦跳,像要飞出来。脸热热的,一定是红色的。太阳也是红色的冠军奖章。”红色是操场上的呐喊,是第一次胜利时滚烫的脸颊,是过年时炸响的鞭炮碎屑,热烈又响亮。它不讲究句子通不通,只在乎心里那股劲儿有没有扑出来。
绿色的梦,是静悄悄的。 本子里夹着一片梧桐叶,叶脉已经干枯,但绿色仿佛还留在纸上。我画了一个放大镜,下面是一只惊慌失措的七星瓢虫。我写道:“我趴在草丛里一下午,和蚂蚁打招呼,看蜘蛛织网。泥土的味道是绿色的,青草的味道也是绿色的。我变成了一棵小树,脚趾头在泥土里慢慢生根。”这个梦没有声音,只有光影在叶缝间流淌,只有生命在微观世界里忙碌。绿色是耐心,是发现,是童年里那段被拉得悠长、仿佛静止的时光。
蓝色的梦,是湿漉漉的。 那一页的纸有些皱,像是被水晕染过。我用蓝色的彩笔画了一大片波浪,波浪里有一个扎着辫子的小人。“今天学游泳,呛了一口水,鼻子酸酸的。但憋着气沉下去的时候,我看到水里的光在晃啊晃,像蓝色的星星。爸爸的手托着我,天是蓝的,水是蓝的,我的勇敢也是蓝的。”蓝色起初是胆怯的,后来却变成了包裹着我的、温柔而广阔的自由。它记录了一次小小的征服,对水,对恐惧。
黄色的梦,是香喷喷的。 纸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,旁边画着一个咧开嘴笑的、金灿灿的煎蛋。“奶奶煎的荷包蛋,边边是焦焦的,脆脆的,像太阳的光圈。咬一口,流出来的蛋黄是暖暖的太阳。整个早晨都是黄色的,香得让人想跳舞。”这个梦最简单,也最踏实。黄色是灶台边的温暖,是食物最朴实的诱惑,是安全感最明亮的颜色。
紫色的梦,是神秘的。 那页纸的角落,我用紫色蜡笔涂了一个小小的、不规则的圆。“夜里做了一个梦,走进一片紫色的森林,蘑菇会发光,兔子会讲悄悄话。我找不到路,可是一点也不怕。醒来后,那种神秘的感觉还在心里,像藏了一颗紫色的糖。”紫色来自想象的最深处,它不讲逻辑,没有形状,却让童年的夜晚变得深邃而有趣,充满了未知的甜蜜。
还有橙色的梦,是秋天篝火旁听来的故事;粉色的梦,是第一次把别在头上的羞涩;白色的梦,是生病时窗外飘过的第一片雪花,带着药味的纯净……
如今,那本硬壳笔记本已经有些旧了,边角也磨破了。但每次翻开,那些稚嫩的字迹和图画,都会立刻把我拉回那段时光。原来,童年并不是一个模糊的、整体的概念,它是由这些具体而微小的颜色碎片拼凑起来的。每一种颜色,都代表一种情绪,一次经历,一个看待世界的角度。我用笔,笨拙却真诚地,把这些瞬间的颜色捕捉下来,封存在纸页间。
童年终会远去,但那支笔留下的七彩梦,却永远不会褪色。它们是我生命最初的调色盘,告诉我世界原来如此斑斓,而每一种感受,都值得被郑重地涂上属于自己的颜色。那本子里的,不只是梦,更是我最初认识这个世界的、真诚而惊喜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