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飘出烘烤的焦香,混着糖浆的甜腻,丝丝缕缕钻进鼻腔。母亲又在做月饼了。案板上,核桃仁、瓜子仁、冰糖渣子堆成小山,旁边是油光发亮的面团。她微微弓着背,手里的木模子轻轻一磕,“咚”一声,一个印着“福”字的月饼便脱落在烤盘上,花纹清晰,边角圆润。在门框上看,忽然觉得那模具像一枚印章,把一段旧时光,牢牢摁进了食物里。
小时候,中秋是盼来的。父亲在远方工作,只有中秋和春节才回家。母亲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备料。青红丝我不爱吃,她总细心地挑出来,换成我爱的葡萄干。烤月饼时,我守在炉边,看白胖的面团一点点染上金黄,香气像一只小手,挠得心里痒痒的。那时不懂,母亲为何总把第一炉月饼装进铁皮盒子,封得严严实实。“等你爸回来吃。”她说。那盒子放在橱柜最高处,像一个小小的、甜蜜的祭坛,供奉着“团圆”的愿望。
后来,父亲调回来了,我却像离巢的鸟,飞到了更远的城市。中秋的仪式感,渐渐缩成手机屏幕里一句祝福,一张照片,和一份快递来的名牌月饼。那些月饼包装华丽,口味新奇,流心的,冰皮的,却总少了一点味道。去年中秋,加班到深夜,独自回到出租屋,掰开一个莲蓉蛋黄月饼,机械地咀嚼。甜得发齁,黏在喉咙里,竟有些难以下咽。那一刻,毫无预兆地,想起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,想起那个总被放在高处、要等一个人回来才能开启的铁皮盒子。鼻尖猛地一酸。
今年,我提前请假回了家。母亲很是惊喜,又张罗着要做月饼。“外面买的,哪有自家做的好。”她念叨着,手法已不如从前利索。我凑过去帮忙,笨拙地学着包馅、压模。母亲在一旁指点:“馅要压实,不然烤出来有空心。”我们聊着琐事,谁也没提“团圆”,但空气里弥漫的香甜,似乎比任何语言都踏实。
月饼出炉时,父亲恰好散步回来。我们围坐在老旧的餐桌旁,泡上一壶浓茶。母亲切开一个月饼,分给大家。酥皮簌簌落下,内馅饱满。我咬了一口,甜度刚刚好,混杂着果仁的香脆。就是这个味道,固执地留在记忆深处,不是因为它多么独特,而是因为它与“等待”和“相聚”紧紧绑在一起。父亲嚼着月饼,说起我小时候偷吃半生不熟的月饼闹肚子,母亲笑着瞪他一眼。灯光昏黄,将我们的影子拉长,投在墙上,模糊地叠在一起,像一个圆。
窗外,月亮正圆,清辉洒了一地。我知道,明年的中秋,我可能又无法回来。桌上这些朴素的、印着花纹的月饼,会被母亲仔细包好,让我带走一部分,再分给左邻右舍一些。它们像信使,带着家的温度,穿越山水,去往不同的地方。每一个月饼里,都藏着一份未说出口的牵挂。那牵挂是母亲手里的木模,是父亲归家的车票,是我行囊里沉甸甸的甜。月圆是画在天空的句号,而月饼,是我们写在地上的、关于思念的注脚。它不言语,只是用最寻常的甜,告诉每一个尝它的人:无论多远,总有一份滋味,为你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