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,只是极细微、极轻软的声响,像春日蚕在啮着最嫩的桑叶,又像夏夜露珠从荷尖悄悄滚落。你得屏住呼吸,把整个世界都关在门外,才能听见——那“簌”的一声,是雪花与风告别;“扑”的一点,是它找到了枯草的怀抱。
我倚在窗前,耳朵贴着冰凉的玻璃。这声音是没有旋律的,却比任何乐曲都丰富。有的雪性子急,成群结队地落下,“沙沙”一片,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匆匆赶路;有的却极有耐心,独自在空中打着旋儿,许久才肯沾地,那声音轻得几乎像一声叹息。
最动人的,是雪落在不同地方的声音。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,是清脆的“嗒”的一声,短促而干净;落在邻家的红瓦上,是闷闷的“噗”,仿佛瓦片张开嘴,轻轻含住了一片清凉;若是落在已积了薄雪的地上,便几乎听不见了,只有一种极微妙的、绒布交叠般的质感,在空气里微微漾开。闭上眼睛,单凭这些声响,我竟能在心里描摹出整条巷子的模样——哪家的屋顶是斜的,哪棵老槐树又伸出了新枝,石板路的凹处积了水,此刻定然结了一层薄冰。
忽然想起童年时,外婆总在落雪天说:“雪是天的声音。”那时不懂,现在才恍然——可不是么?这漫天飞舞的,原是天空絮絮的耳语,是云朵积攒了一季的悄悄话,此刻都化作这晶莹的字句,轻轻说给大地听。大地静默着,以一片洁白作答。
听久了,那声音似乎不在窗外,倒像从自己心底最静谧的角落响起。簌簌,簌簌,一遍遍,把那些嘈杂的、烦扰的都覆盖了,抚平了。雪声原来是种擦除的声音,擦去了枯枝败叶,擦去了深深浅浅的脚印,也擦去了心上蒙着的尘。
不知何时,雪渐渐密了。声音连成了片,柔柔的,厚厚的,像一床巨大的羽绒被正轻轻盖下。巷口的灯不知被谁点亮了,昏黄的光里,万千雪片闪着细碎的金,落下的声音也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暖意。那是一种令人安心的声音,告诉你:所有的荒芜都将被珍藏,所有的等待都值得一场盛大的洁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