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滑进腊月门,年的声音就隐隐约约从记忆的巷子深处漫出来了。那声音不是一声嘹亮的号角,倒像是从旧匣子里缓缓流出的一段泛黄胶片声,带着细碎的杂音,混着柴火气、糯米香,丝丝缕缕,钻进心里。
最先响起的,总是砧板上的笃笃声。那是腊月二十几,母亲和外婆在厨房忙碌的节奏。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,在刀下被切成规整的方块,随后是冬笋、香菇。菜刀起落,笃笃作响,声音厚实而紧凑,那是年夜饭桌上那道红烧肉的前奏。这声音里,有油锅的嗞啦爆响,有锅铲与铁锅碰撞的铿锵,它们交织成一支最踏实的交响,预告着一场丰盛的团圆。这声音,是年的底味,是扎实的、温暖的,关乎肠胃,更熨帖心灵。
紧随其后的,是扫尘时,鸡毛掸子拂过房梁的细微唰唰声,是板凳腿与地面摩擦的吱呀声。父亲踩着凳子,将蒙尘的灯泡擦拭明亮;母亲将窗帘被单拆下,在屋外晾晒时,抖开的那一声“啪”的脆响。这些声音琐碎,却充满力量,仿佛把积攒了一年的困顿、晦气,都从角落缝隙里驱逐出去。空气里浮动着阳光和灰尘混合的味道,而家里每一样器物,都在这些声音里变得清爽、亮堂起来。这清扫的声音,是辞旧,是对洁净与崭新的迎接。
小年一过,年的声音便热烈起来。集市上人声鼎沸,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自行车铃铛声、小孩的尖叫欢笑声,混成一片巨大的、嗡嗡作响的背景音。而在这一片嘈杂之上,总有几声格外清脆锐利的——“砰”!那是爆米花出炉的巨响,孩子们捂着耳朵,既害怕又期待地远远站着,待那阵白烟散去,便蜂拥而上,抢食那带着铁锅焦香的甜脆。还有熬糖稀的锅里,糖浆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粘稠声响,那是自制芝麻糖、花生糖的信号,甜腻的香气能缠住整条巷子。
最沉静又最郑重的,是除夕下午,祖父研墨、铺开红纸的沙沙声。砚台与墨块轻轻摩擦,清水渐次化为乌亮的浓汁。他提笔凝神,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,只听得毛笔尖触在纸上那细微的、饱满的“沙沙”声,如春蚕食叶。一个个饱满圆润的“福”字、一副副对仗工整的春联在笔下诞生。墨迹未干,油亮的,映着窗外的天光。那声音里,有千年文化的流转,有对门庭的祈愿,是无声之处的惊雷,是年最文雅、最内核的声响。
等到夜色四合,所有的声音都汇聚、沉淀,化为一种静谧的等待。厨房的喧嚣停了,街市的嘈杂远了。当电视机里春晚的钟声敲响,当第一声炮仗尖啸着划破夜空,继而引来万响齐鸣,那震耳欲聋的“噼里啪啦”声便达到了顶峰。我们捂着耳朵,张大嘴巴,看窗外火树银花。在这巨大的声浪里,旧岁被彻底震碎,新年裹挟着硝烟味与热闹,轰然而至。
如今,年的许多声音都淡了,远了。砧板上的交响常被半成品菜肴的微波炉提示音代替;爆米花的巨响成了记忆里的绝响;连鞭炮声,也只在遥远的郊外零星响起。我们似乎住进了更安静、更洁净的年里。可总在某个刹那,或许是闻到一缕熟悉的食物香气,或许是看到一幅手写的春联,耳畔便会恍惚响起那些岁月深处的年声。它们从未真正消失,只是沉潜了下来,像一坛被深埋的老酒,在某个思乡的、怀旧的时刻,被悄然拍开泥封,那醇厚复杂的声息便扑面而来,提醒我们:年在何处,家便在何处;那一片热闹纷呈的声响,便是生活本身最热气腾腾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