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村西头有条河，河上有座老石桥，桥墩子底下，年年开春总聚着一群黑脊背的鲤鱼。村里老话讲，这叫“鲤鱼跳龙门”，跳过去，就化龙了。我小时候总爱蹲在桥边看，一看能看半晌。
领头的是条大金鲤，鳞片在太阳底下闪着铜钱似的光。它总先浮在水面上，尾巴不急不慢地摆，像在掂量那桥洞的高度。其他的鱼便静静围着，水面上露出一片圆圆的嘴，一张一合，仿佛在无声地鼓劲。忽然，那金鲤尾巴猛地一甩，啪的一声脆响，整条鱼就像一道金色的弓弦，从水里直绷起来，迎着那道石头的“龙门”冲去。可十回里有九回半，它的身子总是重重地摔回水里，溅起好大一片白花花的水花。它也不歇，沉下去晃一晃身子，又浮上来，准备下一次。
有一年雨水特别大，河水涨得快摸到桥面了，水流也急，轰隆隆像憋着闷雷。我以为它们今年该消停了。可那天午后，我竟看见它们还在。水流太急，它们得拼命划水才能稳住身子，更别说跳了。可那条金鲤，就在那浑浊的、打着旋儿的水里，一次，两次，三次地尝试。水把它冲开，它就斜着身子逆着水劲再冲回来，有一回甚至擦着那湿漉漉的桥石翻了过去，到底还是滑了下来。我忽然觉得，它们跳的，好像从来就不是头顶那块石头。
后来我离家读书，遇到过许多像鱼一样的人。巷口修鞋的王叔，一条腿不利索，可纳出的鞋底针脚又密又匀，他额头上的汗珠，在太阳下也像金鳞在闪。隔壁考研的姐姐，第三回了，夜里她窗口的灯，总亮到河对岸的星星都稀了。他们不说话，只是埋头，一下一下，撞着各自看不见的“龙门”。你说他们图什么呢？有时候好像也图不着什么实在的东西。就是觉得，得跳这么一下。这一下，不为了一定要变成什么“龙”，而是为了对得住心里那股活着的气儿，那股不认命的劲儿。
去年回乡，石桥已经修成了宽敞的水泥桥。我下意识地走到桥边往下看。河水清了，却不见了那群鲤鱼。正有些怅然，忽见远处河心，咚的一声，一条不小的鱼高高跃起，在落日余晖里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，又落入水中。它不再需要那座狭窄的石桥洞作为目标了，它跃向的，是更宽阔的整片天空。那一刻我明白了，龙门或许从来不在固定的地方。它在你觉得困住你的地方，在你觉得快要过不去的坎上。你铆足了劲，纵身一跃，即便没能飞腾变化，那奋力摆尾击打出的水响，也是生命最清澈的回音。
那桥下的水声，哗哗的，年年月月，好像总在说着同一件事：跳吧，跳吧，不管门前是急流还是浅滩，跳过去，便是你自己的江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