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翻书,又见“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”一句,忽觉窗外的蝉鸣、手边的茶温、书页的触感,皆在这八字中沉浮。这并非虚空,而是一种饱满的、当下的“实在”,只是这实在,本无自性。
想起前些日子的烦扰。为一件工作殚精竭虑,成功时欢欣如登云,片刻后却觉脚下空空;为一句无心之语耿耿于怀,恼怒似藤蔓缠绕,待夜深人静,又不知究竟为何而气。我们的心,总在“生”与“灭”的浪涛里颠簸。喜、怒、得、失,仿佛一个个实实在在的“法”,生起来时铺天盖地,灭下去时又徒留怅惘。于是我们疲于奔命,在生生灭灭的幻影中,追逐一个个确凿的意义,却常常扑空。
直到目光停驻在“诸法空相,不生不灭”这八个字上,像有一滴清凉的水,滴入翻腾的油锅。世间万有,其本质皆是“空相”。这“空”,并非没有,而是指没有任何一样事物能够独立存在、永恒不变。眼前这杯茶,是阳光、雨水、泥土、茶农的劳作、泡茶人的心意、乃至这一瞬间因缘的汇聚。它从未“生”出一个叫“茶”的孤立实体,也永远不会“灭”入绝对的虚无,只是因缘聚散,形态流转。我的喜悦与烦恼,亦复如是。它们并非凭空而来、固守不变的“东西”,只是无数心绪、外缘碰触交汇的临时景象。既无实体的“生”,又何来实体的“灭”?我们所以为的诞生与消亡,不过是现象之流中起伏的波纹。
这般去想,那份紧绷的执着,竟有些松动了。并非变得消极,而是更清晰地看见。追求成功时,知道它如朝露,晶莹却短暂,故能全力投入而不患得患失;面对逆境时,明白它如浮云,蔽日却无根,故能忍耐承受而不怨天尤人。因为明了“不生不灭”,便知没有什么可以真正被拥有,也没有什么可以真正被剥夺。生命的过程,于是从一场紧张的占有与防守的游戏,变成了一段从容的欣赏与体验的旅程。在因缘的洪流里,我们不是被动承受的浮木,也不是妄想截流的愚人,而是清醒的观潮者,知道每一朵浪花的升起与落下,都是大海整体深沉的律动。
再听蝉鸣,声声嘶烈,却透着夏日的本然;茶已微凉,余韵里是时光的温度。一切照旧纷繁,但心底那份为“生灭”而起的惊涛,渐次平息,化为一泓映照万象的静水。原来,真正的自由,不在于逃离生灭的波浪,而在于看清波浪本身,即是水的舞蹈,本无来去,亦无增减。这或许便是“观自在”的起点——在生生不息的现象里,照见那不曾生灭的安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