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以为你会松手，但你没有。
我以为你会忘记，但你没有。
我以为雨会停，但它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，像在替谁诉说不甘。
窗外的路灯把雨丝照成银线，一根一根，织成网。我站在玻璃后面，哈出的气晕开一小片白雾，又很快褪去。手指无意识地在雾上画了个圈，圈里空空的，什么也没写。桌上那杯茶已经凉透了，颜色沉郁，像熬过了头的药。我端起来抿了一口，苦味从舌尖漫到心底。
朋友说，期待是给自己的刀子，刀柄朝外，刀刃朝内。我笑了笑，没接话。有些东西明知割手，却还是攥紧了，因为松开后的空空荡荡，比疼更难挨。就像明知天气预报不准，第二天依旧会抬头看天；就像那封石沉大海的信，总幻想它正在某辆绿色自行车的邮袋里，颠簸着赶来。
昨天在街角看见一个背影，高高瘦瘦，走路时肩膀微微向左倾斜。心跳猛地漏了一拍，脚步骤停。那人转过身，一张陌生的脸，眼神茫然地扫过我，继续低头看手机。我站在原地，忽然觉得好笑。这座城市有千万个相似的背影，千万次误认，千万次落空。可下一次，脚步还是会为某个相似的弧度停滞。
母亲打来电话，絮絮叨叨说些家常。临挂断时，她轻声问：“还在等吗？”我捏着电话线，绕了一圈又一圈。“不等了。”我说。电话那头沉默片刻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“那就好。”她说。可放下听筒，我看见镜子里自己的眼睛——那里头分明还燃着小小一簇火苗，被失望的灰烬覆盖着，风一吹，又隐隐发亮。
抽屉深处有个铁盒，装满了零碎物件：褪色的电影票根、一角压扁的银杏叶、半块融化的巧克力锡纸。我很少打开它，怕旧时光的气味太汹涌。但今夜却鬼使神差地取了出来。最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，字迹已被岁月晕染得模糊：“明年樱花开时，一起去吧。”没有落款，也不需要。那年樱花如雪，我们在树下笑着，说每年都要来。后来樱花开了又谢，谢了又开，树下总是只有一个人。
我把便签纸小心抚平，对着灯光看。纸很薄，透出细密的纤维纹理，像掌心的脉络。忽然明白，有些等待早已不是等待某个具体的人或结果，而是成了一种习惯，一种与自己和解的方式。失望是真的，像钝刀子磨着心脏；可期待也是真的，它让明天有了温度，让睁开眼睛这个动作，变得不那么艰难。
雨不知何时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隙，月光漏下来，淡淡地敷在窗台上。我推开窗，雨后清冽的空气涌进来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远处传来隐约的汽笛声，像这座城市平稳的呼吸。
铁盒重新合上，发出轻微的咔嗒声。我把它放回抽屉最深处，没有锁。也许明年樱花季，我会独自去那个地方，站在纷飞的花瓣里，想起一些很轻很轻的往事。然后买一支樱花味的冰淇淋，慢慢走完那条熟悉的路。
茶彻底冷了。我把它倒进水池，水流卷着茶叶旋成一个小小的涡。但你没有来——这句话在心里转了无数遍，终于缓缓沉底。而另一句话悄悄浮了上来：但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，但路边的栀子就要开了，但我还愿意相信，有些美好正在看不见的地方生长。
夜深了。关灯前，我最后望了一眼窗外。月亮已经完全挣脱云层，清辉皎皎，温柔地包裹着沉睡的街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