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总在笑，嘴角的弧度像用游标卡尺量过。会议室冷气开得足，他的语调却比出风口更寒。王姐的策划案被驳得一无是处，他捏着签字笔，笔尖在纸质文件上划出细碎的沙沙声：“数据颗粒度不够，用户洞察流于表面，执行路径缺乏闭环思维。”每一个词都精准，都正确，都裹着冰碴。散会时他拍拍王姐肩膀，杏仁色的羊绒开衫触感温软：“都是为了项目，别往心里去。”转身就在电梯里给总监发消息：“王姐状态堪忧，建议后续工作分流。”
茶水间是他的舞台。左手端着星巴克城市杯，右手拈着有机藜麦饼干，他能用十五分钟阐述“赋能”“抓手”“底层逻辑”构成的叠嶂修辞。新来的实习生怯生生请教，他眼皮微垂：“这个很简单，你搜下我之前发的知识库。”知识库链接点开，是空文件夹。实习生熬夜做出的数据透视表，第二天出现在他的汇报PPT里，署名处是一片刺眼的空白。
部门团建吃日料，他抢着买单，发票却开成个人抬头。年终互评，他给所有人都打了“待改进”，附上密密麻麻的改进建议，自己的评价栏却早早请人填满褒奖。他记得每位领导的生日，礼物永远是不出错的书画册子，附上手写卡，字迹挺拔诚恳；他也记得同事的每个疏忽，在关键节点“不经意”提起，像在光滑的地板上撒一把隐形的。
最经典的是那次晋升答辩。他用了四十二页PPT讲述自己如何“打破部门墙”“构建共赢生态”，将一次普通的跨部门协作描绘成史诗。提问环节，有人问起项目中一个关键数据的前后矛盾。他愣了两秒，随即绽开一个教科书式的微笑：“感谢您提到这个有价值的点，这正体现了我们在快速迭代中的敏捷迭代。当时我们有两个假设，在A/B测试中……”他讲了五分钟，没有一个字回答那个问题。灯光下，他的西装剪裁完美，笑容弧度标准，语言精致得像玻璃橱窗里的模特，没有体温。
后来他升了，换了间更大的办公室。门牌上名字锃亮。下属们表面恭贺，私下叫他“人形PPT”。有次公司系统故障，所有人都在抱怨，他忽然在群里说：“危机即契机，这正考验我们线下协同的能力。”三分钟后，他上传了一张自己在纸质笔记本上手绘工作流程的摆拍照，日光灯下，那本子干净得像从未被翻开过。
他或许永远不会明白，为什么团队聚餐时，他周围的座位总是最后被填满。就像他不明白，厚道不是技巧，是温度；不是，是底色。刻薄尚且能淬出真实的锋芒，而他那层裹在刻薄之上的、严丝合缝的虚伪，像一层高透的塑料膜，把他和整个世界隔开。他在里面呼吸着自己循环过的空气，以为那就是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