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觉着,热爱这东西,像心里头悄悄点着的一盏灯。光不大,就够照亮自己眼前的一小片地方,但暖乎乎的,照着人往前走,脚下就生了根。
小时候,我顶爱蹲在街角看修鞋的老匠人干活。他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,手指粗粝得像老树皮,可一拿起锥子、蜡线,那双手就活了。针脚走得又密又匀,拉线时“嗦嗦”的声响,听着竟有些像歌。他眯着眼,对着光打量一只磨歪了后跟的旧皮鞋,那神情,不像是在修一件破东西,倒像是在端详什么宝贝。我问他:“爷爷,这鞋都这样了,还能修好么?”他头也不抬,慢悠悠地说:“东西啊,用久了就有感情。给它治治‘病’,它就能接着陪人走路。这活儿,有意思。”那时我不太懂,只觉得他手巧。现在想来,他那份不慌不忙的郑重,就是热爱。他热爱这门让破旧重获新生的手艺,于是每一针、每一线,都下得心安理得,不负手艺,手艺也不负他,给了他一方安稳的天地和旁人眼里那份沉静的“有意思”。
后来上学,我迷上了观察植物。不是名花异草,就是墙根、砖缝里冒出来的那些。狗尾巴草、酢浆草、甚至不知名的野蒿。我给它们画蹩脚的素描,记它们什么时候发芽、抽叶、开出不起眼的小花。同桌笑我:“这有什么可看的?既不能吃,也不好看。”我答不上来,就是觉得它们活着的样子,挺带劲儿。一场暴雨后,别的花东倒西歪,那株被我偷偷浇过水的酢浆草,虽然叶子被打得贴在泥里,太阳一出来,没过半天,它又悄悄挺直了腰杆,三片心形的小叶子朝着光,水珠亮晶晶的。那一刻,我心里被一种很满的情绪涨满了。我热爱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、对生命的窥探,它便回报我以最生动的课堂,教我什么是韧劲,什么是沉默里向上的力量。我的观察不负它偶然的生机,它的生机也从未辜负我投去的目光。
再大些,热爱变得“重”了些。父亲爱书法,不是什么名家,就是每日雷打不动地临帖。晚饭后,一盏灯,一方砚,他就能沉浸进去。墨香混着旧纸的味道,在屋里静静弥漫。我曾见他为写不好一个“永”字,反复练了整整一晚上,地上扔满了废纸团。母亲念叨他费纸费墨,他也不争辩,只是第二天照旧铺开宣纸。我问他图个什么。他蘸了蘸墨,笔尖在空中虚划几下,说:“不图什么。就是觉得,跟这些古时候的字待着,心里静。笔握正了,心也就正了。”他热爱那黑白之间的乾坤,热爱与古人精神往来的那份静气。于是,岁月不负他,那份静气沉淀成了他眉宇间的温和与从容;他也不负那份热爱,让一个个方块字在笔下重新有了呼吸与筋骨。
如今我渐渐明白,热爱从来不是一件多么轰轰烈烈、需要宣告于世的事情。它可能琐碎,可能孤独,甚至在外人看来有些“傻气”。它或许就是老匠人手里那根光滑的锥子,是我抽屉里那本画满歪斜植物的笔记本,是父亲书房里那盏长明的灯。你真心实意地付出一份热爱,像对待一粒种子那样,给予它专注的时光、细心的呵护,那么,这份热爱就一定会生长,会回馈。它可能不会长成参天大树,但它会为你开一朵小花,结一枚小果,让你在平凡甚至困顿的日子里,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寄托与欢喜,有一处可以安放灵魂的角落。
这就是“不负每一份热爱,热爱,皆不负”。它是一个朴素的道理:你郑重地对待心底那点光,光便会照亮你的路,并赠你一路温暖。人与他所爱的事物之间,最好的关系莫过于此——两不相负,彼此成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