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川水，奈何桥。这地方我熟，每天来来去去多少魂儿，都从我眼前过。我守着这口锅，锅里汤水翻滚，雾气腾腾，也翻滚着千般滋味。他们叫我“孟婆”。
每个魂走到我跟前，神色都不一样。有的满脸不甘，一步三回头，望着那看不见的来路；有的平静得像一潭深井水，仿佛走了长长一程，终于累了；还有的痴痴傻傻，嘴里念叨着永远没人应答的名字。我舀起一勺汤，那汤色浑浊，映不出人影，却能映出心绪。我说：“喝了吧，前尘往事，爱恨情仇，不过一碗汤的工夫。”
有个书生模样的，死死攥着一卷破旧的诗稿，指节发白。他问：“婆婆，喝了，便真的全忘了？连她……在窗前烛光下等我夜读的模样，也忘了？”我点点头，把碗递近些。雾气蒙上他的眼，他仰头喝了。汤水入喉，他怔了怔，那紧攥的手松开了，诗稿飘落，坠入忘川，连个水花都没有。他眼神空了，也净了，转身走上桥，脚步轻快，像个新生的婴孩。那诗稿上写的什么“玲珑骰子安红豆”，到底沉了底，成了河泥。
又来一位将军，甲胄残破，浑身血污，煞气冲天。他盯着汤碗，像盯着仇敌：“老子戎马一生，杀敌无数，也负了家中老小。这滔天的罪、刻骨的愧，一碗汤就能抹净？我不服！”我叹口气：“抹不净，是盖住。尘归尘，土归土，债留人间，魂归地府。你扛着它们，过不了这桥。”他沉默良久，夺过碗，一饮而尽。霎时间，那挺了一辈子的脊梁，倏地塌了。他佝偻着，踉跄走去，像个迷路的老人。血污还在甲上，但眼里的血光，散了。
也有不喝的。一个素衣女子，容颜憔悴，眼里的光却亮得吓人。她摇头：“我不忘。他说好来世寻我，我若忘了，他如何认得？”我指指桥对岸，雾茫茫一片：“你看，过去的人，可有回来的？执念是苦，忘却是渡。”她只是倔强地抿着嘴。我也不强求，任她站在桥边，成了一尊望夫石，看着后来者饮汤、过桥，眼神从期盼到空洞，渐渐也成了这风景的一部分。她的“不忘”，在这地方，比“忘”更显寂寥。
锅下的火，是地狱不灭的业火，舔着锅底。汤的滋味，非苦非甜，非咸非辣，它是一味“空”。取一缕痴念的执，掺三分悔恨的涩，勾兑七分时光的淡，用遗忘的文火，慢慢熬成。它要化解的不是记忆，是记忆附着的那股子“劲儿”——那让你哭、让你笑、让你锥心刺骨、让你魂牵梦萦的“劲儿”。抽了这“劲儿”，记忆便成了风干的壳，一触即碎，随风而散。
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。我看着悲欢在眼前谢幕，像一出出永不重复又结局相同的戏。我的职责，就是递上这最后一盏，为所有的戏文，画一个沉默的句点。这汤，是终结，也是慈悲。让魂灵轻省些上路，像秋风扫落叶，干干净净，去赴下一个未知的轮回。偶尔，我也会望着翻滚的汤雾出神，这汤，我自己可曾尝过？忘了。或许，守着这“忘”的，本身就必须是第一个“忘”的人。
奈何桥头，雾气永缭绕。我的汤，永远温着，等着下一个魂灵，来饮尽他红尘的最后一盏。饮罢，前尘湮灭，唯余忘川水，无声东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