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。黑暗像潮水般涌来，瞬间淹没了我的视线。我下意识地用力跺脚，灯“唰”地亮了，昏黄的光勉强撕开一道口子。就在这明暗交替的刹那，我忽然之间觉得，这多像记忆的开关。
记忆里也有这样一盏灯，挂在老屋的屋檐下。那是外婆家的灯，瓦数不高，却足够照亮一方小小的院坝。夏天的夜晚，蚊香燃起青烟，蒲扇摇出微风，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，投在斑驳的墙上。外婆就坐在灯下的竹椅里，讲那些我听了很多遍的故事。那时的“刹那之间”，是萤火虫飞过眼前时拖出的光痕，是故事讲到关键处外婆故意停顿的片刻寂静，是困意袭来时，眼皮沉重合上前看到的最后一片光晕。我以为那样的夜晚，会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，一样永恒。
后来我去了很远的地方读书、工作。老屋被拆了，原地立起了我认不出的楼房。外婆也老了，住进了城里的电梯公寓，那里楼道宽敞，声控灯灵敏，再也没有需要用力跺脚才会亮的昏暗。我们见面的次数，用指头数得过来。每次见面，她总是拉着我的手，问些重复的问题，吃得好吗，工作累吗。她的记忆像一只筛子，许多新近的事情漏走了，却把那些关于我的、陈旧琐碎的片段牢牢留住。她会忽然说起我小时候怕打雷，一下雨就钻到她被窝里；说起我偷吃橱柜里的白糖，嘴角还沾着证据。这些被我遗忘的“刹那”，在她那里，却被擦拭得闪闪发亮。
就像此刻，我在这陌生的楼道里，用现代的、便捷的方式制造光亮。可是那光亮，照不见竹椅、蒲扇和墙上的影子。它只是机械地亮起，又冷漠地熄灭。外婆的世界，在时光的冲刷下，正在不可逆转地一点点熄灭下去。她的记忆可能最终会变成一片彻底的黑暗，再也亮不起来。而我所能做的，或许只是在为数不多的“见面刹那”里，用力记住她记得的，记住那些她替我保管的、我早已遗失的童年。
灯，又灭了。这一次，我没有立刻跺脚。我让自己在黑暗里多待了一会儿。在忽然之间的黑暗与寂静中，我仿佛听见旧时光的电流，穿过岁月的层层阻隔，发出“滋滋”的微响。那盏温暖的灯，其实从未真正熄灭。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亮在我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。当我在生活的奔波中感到疲惫时，这个角落就会自动亮起，照亮一条回来的路，哪怕只有一个刹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