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下课铃响的瞬间，我总习惯在座位上多待几分钟。看着教室里的人潮像退却的河水，从喧闹到寂静不过一两分钟，只剩下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微弱电流声，和几个同样不急着走的同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窗外的香樟树在路灯下拓出一片晃动的影子，这片影子三年前好像也是这样，只是那时我坐第一排，现在坐在倒数第二排。
高一开学那天的茫然还清晰得很。找不到实验楼，抱着一摞新书在教学楼走廊里原地打转，最后是隔壁班一个高个子男生抬手一指：“喏，那边红砖的。”后来我们成了球友，他总拿这事笑我。那时的日子被切割成整齐的方块：早读的瞌睡，数学课复杂的函数图像，食堂总在第四节课飘来的油香，还有每周五下午的大扫除，男生们踩着桌椅擦窗户，女生踮脚够黑板顶端的边沿，粉尘在阳光里飞舞。
高二分了文理科，教室从三楼搬到了五楼。身边的人换了一半，课表也彻底变了样。历史老师讲文艺复兴讲到激动处会拍桌子，粉笔灰簌簌落在他微秃的头顶；地理老师的地球仪永远转得飞快，嘴里念叨着气压带风带，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了又黄。我开始在笔记本边角画小画，写只有自己懂的短句。后排的男生总在课间哼同一首流行歌，跑调的旋律听了两年，居然也记住了。压力是一点点积起来的，像秋天渐渐厚的衣服，等到发现时，已经沉甸甸地裹在身上。月考排名表贴在墙上，红色的折线起起落落，牵动着所有人的呼吸。
高三的教室搬到了一楼，说是节约上下楼时间。倒计时牌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，最后变成个位数。日子成了试卷的叠加，白花花的，带着油墨味。每个人的桌上都筑起了书墙，埋头进去就看不见脸。但也有明亮的碎片：某个晚霞特别好的傍晚，全班忽然默契地停下笔，静静看了十分钟窗外烧红的天空；冬至那天班主任拎来一锅热腾腾的饺子，塑料碗传递时不小心洒出的汤，在模拟卷上洇开一小块油渍；最后一个运动会，跑三千米的同学摔了一跤，爬起来继续跑，全班扒在栏杆上喊他的名字，喊到喉咙沙哑。
昨天整理抽屉，翻出高一军训的照片。照片里的我们穿着宽大的迷彩服，晒得黝黑，对着镜头比僵硬的剪刀手，笑容却灿烂得没有一点阴影。三年，好像就是这一瞬的事。那些做不完的习题、考不完的试、睡不够的早晨，忽然都模糊了轮廓，剩下的是走廊里擦肩而过时的一句“早上好”，是考试失利后同桌悄悄推过来的巧克力，是篮球赛赢了大伙儿嗓子都喊哑了的下午。
最后这页周记，我想慢慢写。写窗外那只总在下午三点来访的麻雀，写讲台上永远写不完的半支粉笔，写同桌女生马尾辫晃动的弧度，写自己十七岁这年，平凡又仅有一次的，发着光的每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