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是突然暗下来的，像谁打翻了砚台，浓稠的灰墨从东边天际迅速洇开，染透了整片天空。方才还在窗棂上跳跃的几点碎金似的阳光，倏忽间就被吞没了。风是前哨，呜呜地掠过楼宇间的缝隙，摇得那几棵高大的香樟树失了从容，枝叶狂舞，翻出一片片银白的叶背，仿佛整棵树都在打着寒噤。远处工地上未收起的红色防尘网，被风鼓胀成一面面挣扎的旗帜，猎猎作响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与湿润植物根茎混合的、腥甜的气息，那是雨在叩门。
第一颗雨珠砸在玻璃上时，声音钝重而清晰，“啪”地一声，绽开一朵透明的、边缘毛糙的花。紧接着，第二颗，第三颗……顷刻间，万千雨脚便密匝匝地赶来，再分不清先后。窗玻璃成了天然的幕布，雨水在上面纵横流淌。起初是无数道急促的、斜扫的银线，织成一张动荡的珠帘；很快，水流汇聚，变成一股股蜿蜒急速的小溪，争先恐后地向下奔逃。透过这层流动的、扭曲的水膜望出去，对面的楼房、街道、车辆，都失了清晰的轮廓，晕染成一片朦胧而晃动的色块——灰的屋顶在淌，绿的树冠在晃，红的车灯被拉长成氤氲的光斑，整个世界仿佛一幅被水浸湿后尚未干透的油画，所有的颜色都交融、流淌在一起。
最动人的是声音。雨声将窗外的世界包裹成一个独立的、喧哗又宁静的王国。打在空调外机铁皮上的，是清脆密集的“哒哒”声，像急切的鼓点；落在楼下芭蕉阔叶上的，是浑厚而富有弹性的“噗噗”声，仿佛大地沉稳的呼吸；而汇入地面水流、敲击着雨棚的，则是连绵不绝的“哗哗”声，那是背景里宏大的和鸣。这声音并不嘈杂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秩序感，盖过了人语车鸣，让人的心也跟着这自然的节奏，慢慢沉静下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那一片“哗哗”的喧嚣，渐渐有了疏漏。鼓点慢了，琴弦松了，雨脚变得稀朗而迟疑。云层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，一缕有些怯生生的、淡金色的光，试探性地斜射下来，恰好照在湿漉漉的香樟树梢上。每一片淋透的叶子都承载着光，油亮亮地闪烁着，仿佛挂满了细碎的钻石。积水的地面倒映出逐渐明朗的天空，和匆匆走过的、撑着伞的人影的片段。空气被洗得透亮，那股土腥气淡去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植物清冽的鲜气，深深吸一口，直凉到肺腑里去。
窗玻璃上的溪流渐渐断流，只剩下零星的水珠，慢吞吞地、恋恋不舍地向下滑落，划出一道道悠长的、晶亮的痕。一场骤雨，来得暴烈，去得悄然，只在窗上、在叶间、在空气里，留下了它曾经酣畅淋漓挥毫泼墨的证据。窗内的人，看完了这出自然导演的、声色俱全的短剧，心里也仿佛被那雨水冲刷过一遍，变得清亮而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