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这里,我想和大家聊聊一个地方,一个地图上或许不起眼的小点,却是我全部世界的起点。它叫家乡。我的家乡,没有名山大川的壮丽,也没有都市霓虹的璀璨,它就像村口那棵老槐树,沉默地站在时光里,根须却深深扎进我的血脉,枝叶在梦里沙沙作响。
那乡韵,是晨光里的味道。天刚蒙蒙亮,灶膛里柴火噼啪,带着松脂香的白烟从烟囱袅袅升起,混合着铁锅里红薯粥的甜糯。这味道,是母亲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,是唤醒整个村庄的温暖信号。它不像香水那样层次分明,就是一股子扎实的、带着泥土气的烟火味,你闻到了,就知道,家到了。
那乡韵,是屋檐下的声响。是夏夜池塘边永不停歇的蛙鸣,是一阵急雨敲打青瓦的清脆,是午后巷子里货郎悠长的吆喝,是傍晚时分母亲站在门槛边,拖着长音唤我小名回家吃饭的呼唤。这些声音,琐碎、平常,甚至有些嘈杂,可当我在异乡的静夜里闭上眼,它们便汇成一条清澈的河,在耳边潺潺流淌,瞬间就冲淡了所有的孤寂。特别是母亲的呼唤,那声音能穿过厚厚的时光墙壁,至今仍是我心底最安宁的回音。
那乡韵,是手掌触摸的记忆。是村后小河滩上被流水磨圆了的鹅卵石,光滑微凉;是旧屋斑驳土墙上深刻的划痕,记录着我一年年长高的刻度;是春日里漫山遍野毛茸茸的狗尾巴草,扫过手心时痒痒的触感;是秋天父亲肩上扁担的沉重,和谷粒流过指缝时那种饱满坚实的喜悦。这些触觉,教会我认识世界的质地,什么是柔软,什么是坚硬,什么是耕耘与收获的重量。
而最浓的乡韵,是月光下的人。是总爱在祠堂前讲古的德爷,他故事里的英雄好汉,构成了我对“义气”最初的想象。是隔壁嗓门大、心眼热的桂花婶,谁家有事她总是头一个卷起袖子去帮忙。是儿时一起光屁股下河摸鱼、上学路上共享一块烤红薯的伙伴。他们的脸庞或许已模糊,但他们笑声的爽朗、眼神的淳朴,像月光一样,清白地照在我的来路上。他们让我懂得,家乡不是一个地理名词,而是由这些鲜活、温热的人所共同编织的一张网,我是网上的一结,无论走多远,都有无形的丝线牵连。
如今,我也离乡求学,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。可我发现,走得越远,那乡韵的回响反而越清晰。它是我口音里不自觉带出的那个尾音,是我点菜时总想寻找的那一味家常,是我面对挫折时,心底突然冒出的那股像家乡黄土坡一样的倔强。它不再是具体的景物,而内化成了一种生命的底色,一种看待世界的最初的、温柔的目光。
我爱我的家乡。爱它的清晨与日暮,爱它的嘈杂与宁静,爱它给予我的最朴素的道理和最深沉的力量。那片土地或许平凡,但它是我精神的源流,是我灵魂的锚地。那里的风物与人情,早已化为一曲悠长的乡韵,在我心深处,反复回响,成为我奔赴山海时,最踏实的力量,和最温暖的归航的念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