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是能选,我向往的日子大概就藏在老家院墙的爬山虎后头。清晨不用闹钟喊,是窗格子外头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,混着隔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,把人从梦里一点点拽出来。推开门,空气是清冽冽的,带着点泥土和露水的味道,吸一口,五脏六腑都像被洗过一遍。奶奶在院子里喂鸡,撒一把谷子,嘴里“咕咕”地唤着,那些毛茸茸的家伙就颠簸簸地围过来。这景象看久了,会觉得日子不是一天天过的,是像老式座钟的钟摆,不慌不忙,一下,又一下,稳稳地荡着。
上午的太阳最好,不烈,暖洋洋地铺在院子里。搬把藤椅坐在枣树下,手里不必非得是一本书,就算是本去年的旧日历,也能翻出点闲趣。看蚂蚁在树干上列队行军,看云朵从东边山的轮廓里慢悠悠地飘到西边。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长了,稀释了,不再是城里那种拧紧了发条的急促。可以发很久的呆,想些无关紧要的事,或者干脆什么也不想,就让自己成了这院子静物画里的一笔。
午后若是犯困,就窝在竹榻上打个盹。半梦半醒间,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,像是谁在远处低语。偶尔有蝴蝶误闯进来,在晾着的衣裳间翩翩地飞一道弧线,又悠悠地从门框边溜走了。这时的静谧是有声音的,是远处隐约的犬吠,是风吹动门环的轻叩,是水缸里那尾红鲤鱼偶尔摆尾的“哗啦”一声。这些声音非但不吵,反而让静更深了,深得像井水,凉津津地沁着人心。
傍晚的活计最有烟火气。帮着摘菜,掐掉豆角的头尾,剥开毛豆的荚,翠生生的豆子一颗颗蹦到白瓷碗里。灶上的铁锅烧热了,“刺啦”一声,菜下锅,香气猛地炸开,顺着门缝、窗缝就飘满了整个院落。这时候的饿,是实实在在、贴着肠胃的,带着期待的欢喜。饭桌就摆在院子里,天还没全黑,西边剩着一抹蟹壳青,混着点儿橘红。饭菜简单,但味道扎实,一碗白粥就着自家腌的萝卜干,也能嚼出满口的甜脆。
等星星一颗颗钉满黑丝绒似的天幕,日子就又换了一种节奏。摇着蒲扇,听爷爷讲那些讲了很多遍的老故事,或者只是静静地坐着。黑暗让眼睛不那么忙了,耳朵和鼻子就格外灵光起来。能听见秋虫的合奏,能闻见夜来香一阵浓一阵淡的香气。风是凉的,拂在胳膊上,带着草木的清气。这时候心里头是满的,也是空的。满的是这充盈的、具体的当下;空的是一整天积下来的那点浮躁和尘埃,都被这夜色涤荡干净了。
我向往的,就是这样的日子。它没有诗的华丽辞藻,却有诗的节奏和留白。它把劈柴、喂鸡、煮饭这些最寻常的片段,过成了平平仄仄的韵脚;把发呆、看云、听风这些无用的闲情,经营成了字句间的喘息与停顿。日子本身成了诗,而生活在其中的人,便是在不经意间,读着,也写着这首长长的、不必急于看到结尾的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