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盏灯，一直亮在我记忆深处的老屋里。灯是煤油灯，玻璃罩子被外婆擦得透亮，火苗如一颗温润的黄豆，在夜里静静地、稳稳地跳动着。光晕不大，刚好能拢住一张旧方桌，桌边是外婆佝偻着穿针引线的身影，和埋头写作业的我。灯芯偶尔“噼啪”一声，炸开一朵小小的灯花，外婆便停下针，用针尖轻轻拨弄一下，光便又明亮了几分。那时不觉什么，只觉得那光暖乎乎的，照着我的书本，也照着外婆手底下的衣裳。衣裳是我的，磨破了肘，外婆正用一块同色的布，细细地缝补着，针脚密密的，像她叮嘱我的话。
后来我去城里读书，离了老屋，离了那盏灯。世界骤然被日光灯管照得一片惨白，亮得有些晃眼，也有些清冷。我在那片高效而冷清的光里奔波，渐渐忘了那豆火苗的温暖。直到那个秋夜，我接到母亲电话，说外婆病了，冒雨去后院收晾晒的豆子，滑了一跤。我匆匆赶回，走进老屋时，已是深夜。屋里没有开电灯，那盏煤油灯又立在桌中央，火苗依旧如豆。外婆靠在床头，见我进来，浑浊的眼睛里倏地也亮起一点光，竟和那灯火一模一样。她没多说自己，只拉着我的手，一遍遍地说：“回来就好，路上累了吧？饿不饿？”她的手很粗糙，却很暖。我坐在床沿，忽然发现，灯光下她的白发亮晶晶的，脸上的皱纹像被那光柔和地抚平了些。那一刻，满世界的喧嚣和刺眼的光，都在这盏微弱的灯火前褪去。我忽然明白了，那灯光从来照亮的不是书本，也不是衣裳，而是外婆全部的心思，那里面沉甸甸的，都是无需言说、也从未熄灭的牵挂与守护。这牵挂，从我牙牙学语时起，就亮着了，风来了，她用手护一护；雨来了，她挪个更稳当的地方。它或许从未照我走上万丈通途，却始终在我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，告诉我来处与归途。
如今，老屋空了，外婆也走了。可我知道，那盏灯没有灭。它被移到了我心里。每当我感到孤寂彷徨，觉得前路晦暗时，阖上眼，心头便自然亮起那一簇小小的、温润的光晕。它不指点方向，也不赋予力量，只是静静地亮着，用它全部的暖意提醒我：你曾被那样仔细地爱过，这份爱，足以让你在往后任何寒冷与黑暗里，都不至于彻底失了温度，迷了心神。那光，是根，是源，是我生命底色里最柔软也最坚韧的一部分。它不灭，我便知道，自己永远有个可以熨帖心怀的故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