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某日，中秋，晴
今年中秋的月，亮得特别早。天还没全黑透，东边天际已经晕开一团鹅黄，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蜜罐子。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，是母亲在准备月饼和柚子，那味道从门缝里钻出来，混着傍晚微凉的空气，一下子就撞进了记忆深处。
记得小时候的中秋，月亮是挂在巷子口的。我们几个孩子抱着小板凳，挤在弄堂里分食一个月饼。豆沙馅的，油纸包着，每人只得小小一角，却吃得满手满脸都是碎屑，互相指着笑。祖父那时还在，他会摇着蒲扇，指着头顶那轮圆月说：“看，月亮里头有桂花树呢。”我们就仰着头拼命找，眼睛看酸了，仿佛真看见影影绰绰的树影在晃动。那时的月亮不像现在这样清冷，它暖融融的，像刚出炉的芝麻饼，香喷喷地挂在人间烟火气里。
后来离家读书工作，有好几个中秋是独自过的。出租屋的窗子小，月光只能斜斜地切进一角。桌上摆着公司发的月饼，铁盒子亮晶晶的，拆开来咬一口，甜得有些发腻。那时才懂，月饼的滋味原来不在馅料，而在分食时那双递过来的、沾着饼屑的手。窗外的月亮依旧圆满，只是看得人心里空落落的，像缺了一块的拼图。给家里打电话，母亲总说：“月亮我们替你看着呢，一样的。”可我知道不一样——没有穿过堂前桂花树的风，没有院子石桌上那盏温茶的氤氲，月光再亮也是凉的。
今年终于又团圆了。母亲执意要拜月，在阳台摆了小案，柚子月饼垒成塔，三炷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，和月光搅在一起。父亲照例不爱说话，只默默削着柚子的皮，剥出完整的一整个，像朵白玉雕的花。我们吃着说着，话头零零碎碎，无非是菜价天气，谁家孩子考上什么学校。可就在这些琐碎的话缝里，有什么东西被慢慢填满了。我忽然想起那句老话：“月到中秋分外明。”或许明的不是月，是看月人的眼睛——当所有牵挂的人都坐在同一片月光下，那光自然就暖了、亮了。
夜深人散时，我收拾着杯盘，看见母亲偷偷把一个月饼塞进我明天要带的行李里。黄澄澄的油纸包着，是她自己烤的莲蓉蛋黄。阳台上那柱香已经燃尽了，月光正正地照在空盘子上，照得白瓷盘子像另一轮小小的月亮。夜风起来，带着不知谁家飘来的桂花香，忽然觉得，团圆或许不是所有人都要紧紧挨着，而是知道无论走多远，总有那么一捧月光、那么一味甜，替你留着故乡的坐标。
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，清辉洒了满地，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糖霜。远处隐约还有笑语传来，而屋里灯下，父母看電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。我合上日记本，觉得这个中秋，到底还是圆圆满满地过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