霓虹把柏油路染成一条晃动的河，车灯是游弋的鱼。我们挤在旧KTV最大的包厢里，屏幕的光蓝幽幽的，映着一张张汗津津的、熟悉又略带岁月痕迹的脸。老陈抓着话筒，脖子上的青筋随着一首九十年代摇滚老歌的副歌暴起，他早已忘了调，声音劈叉得像摔裂的瓷碗，可没人笑他。有人歪在掉皮的沙发上和声，有人用摇铃胡乱打着拍子，啤酒罐碰在一起，是叮叮当当的、快乐的噪音。
这大概是我们这群人，第三年还是第四年凑成的“夏夜必吼局”。名单上的名字偶尔增减，包厢的装潢从浮夸的金色变成了黯淡的简约风，可那股子非要聚在一起，把什么都用嗓子吼出来的劲儿，没变。阿敏点了首温婉的情歌，前奏一起，她就红了眼眶。没人问为什么，只是吵闹声自觉低了下去，几个姐妹挪过去，轻轻搂住她的肩。她的声音有些抖，像风里摇曳的烛火，歌词里那些关于离别和等待的字句，忽然就具体了起来，具体到可能是她刚结束的一段感情，也可能是她远在异乡的亲人。歌声在这里，不再是表演，成了某种公开的私密，一种不必言说的安慰。我们听着，仿佛也分担了一点她那沉甸甸的心事。
午夜时分，气氛达到了某种癫狂的峰值。不知谁点了一长串快歌联唱，屏幕上的字令人眼花缭乱地滚动。大家再也坐不住，抢着话筒，站成一排，像一支临时组建却士气高昂的乐队，群魔乱舞地唱着那些刻进DNA里的旋律。鞋子踩着黏腻的地板，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，破音和笑闹声混作一团。这一刻，没有PPT，没有KPI，没有房贷和孩子的家长群。我们只是很久以前就认识的、还没被生活彻底驯服的一群“孩子”，借着音乐的掩护，偷偷溜回那个觉得未来一片光明、忧愁不过夜的年岁。星光透不过厚厚的窗帘，但我觉得，我们每个人头顶，都有一片自己唱出来的、小小的、沸腾的星空。
曲库滑到一首极其冷门的校园民谣，前奏响起时，包厢奇迹般地安静了一瞬。然后，几乎是不约而同地，细微的、有些犹豫的哼唱从各个角落响起，接着汇成了清晰的合唱。那是我们大学时代，躺在操场草地上，用一把破吉他反复弹唱的曲子。歌词早已记不全，旋律也生疏了，可当那些音节从喉咙里冒出来时，时光仿佛猛地倒流。我们相视而笑，眼里有闪亮的东西。原来有些东西从未离开，它沉睡在记忆深处，只需要一个熟悉的旋律，就能瞬间苏醒，带着当年青草的气息。
最后一只啤酒罐空了，屏幕上的“谢谢观赏”孤单地亮着。嗓子已沙哑，笑到脸颊发酸，累得东倒西歪。走出门，夏夜的闷热扑面而来，街道重归寂静。我们站在路灯下，互相道别，说明年再约。车子一辆辆驶离，汇入城市庞大的呼吸里。今夜，我们用声音凿开了一个缺口，让星光漏了进来，哪怕只有一瞬。那些唱不完的歌，就像心里烧不完的柴火，哔哔剥剥地，支撑着我们，走向下一个需要默默前行的、平凡的黎明。今夜，星光在歌声里不休；而生活，在我们的跋涉里，也同样不会停歇。